李卓像是才注意到他,转过脸,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,竟然很认真地叹了口气,语调里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歉意:“虽说,你身上没流着李家的脏血。可谁让你……这么倒霉,偏偏跟萧珩一块儿呢?”他摊了摊手,“就当是……给他做个伴儿吧。”
“我去你娘的做伴儿!”温朗破口大骂,绳索勒得他脖颈通红,“你个老王八蛋!你屠了我温家满门,一百八十余口啊!你就不惭愧吗?!”
“我如今可是温家唯一的独苗了,我媳妇儿还没给我生个一儿半女呢。你把我放了!你们爱怎么死怎么死!放了我!!”
徐云初也猛地惊醒。
他看向李卓,怒道:“王爷,我们的大业马上就要成了!为何……为何要赴死?!我们筹谋多年,隐忍多年……”
“呵。”萧珩忽而笑了笑,声音嘲讽,他偏过头,看向徐云初,“蠢货!你还没看出来吗?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天下,什么大业。”
“他从头到尾,就是要拉着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一起下地狱。毁了李家王朝,断了李家血脉,才是他真正的大业。”
徐云初摇着头后退一步,撞在蟠龙金柱上,喃喃着:“我好不容易……走到今天……”
他不要死。
他为了往上爬,不折手段,忍辱负重,杀了那么多人,背叛了那么多信任,好不容易攀上权力的巅峰……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?
“好了!”
李卓倏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殿内的混乱与嘶喊。他将食指抵在唇边,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,眼神冷厉地扫过众人。
“都把嘴闭上。”
他看向徐云初,语气竟放缓了些:“云初啊……”
徐云初猛地一颤,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。
“本王为你延请天下名师,悉心教导,文治武功,琴棋书画,哪一样亏待过你?你也很争气,弱冠之年便高中探花。”
“暗地里,本王允你手握权柄,生杀予夺,何曾有过半分掣肘?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透出淡淡的失望:“可自从你来到京都,遇见顾清妧那丫头之后呢?不仅乱了心,更乱了方寸。几次三番一意孤行,擅作主张,本王念你年少情动,可曾真正降罪于你?”
徐云初嘴唇翕动,未置一词。
“反倒是你,”李卓的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,眼神漠然,“被萧珩断了这条胳膊之后,阴晴不定,喜怒无常,行事愈发偏激狠戾,全没了年少时那份审时度势、纵览全局的冷静头脑。你想报仇,想把顾清妧夺来,本王看在眼里,也未曾阻止吧。”
他向前微微倾身,盯着徐云初的眼睛,问道:“如此这般,本王自问,待你不薄。你,还有什么不满?”
不等徐云初的回答,他便收回目光,语气重新变得平淡,
“本王不过是……要拿回当初给你的东西,包括……你的命罢了。”
他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的手指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这肮脏的血……不配存于世间。我们都不配。”
“呵。”
一声讥诮的冷笑,从萧珩喉间溢出。他眼神里仿佛映着寒夜里不灭的星火,直直刺向李卓:“知道自己脏,倒还算有自知之明。可惜,也没见你管住自己那到处留情、胡乱播种的下半身啊!顾清落,徐云初……呵,就这两个?谁知道这天下犄角旮旯里,还藏着你多少私生子女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今日拉着我们去死,就敢拍着胸脯保证,除了他俩,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什么人?!你杀得干净吗?!”
“你——!”李卓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,命令道:“来人!把他的嘴给堵上,堵严实了。”
殿外士兵应声而动,手里拿着布团,快步朝萧珩走去。
须臾,他的怒容竟消失了,转为一抹浅笑,“哦……我倒是忘了。”
“你还有个儿子,是吧?叫什么来着?”
他微微歪头,欣赏着萧珩骤然改变的脸色,“怎么?要把他也‘请’过来,陪你一起吗?”
萧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所有的讥讽、挑衅、硬气,在触及他儿子时,瞬间灰飞烟灭。
他扯动嘴角,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上扬弧度,声音也软了下来,“刚才那些话,你就当我放屁。你继续……继续安排。”
当侍卫拿着布团再次靠近时,他异常配合地张开嘴,主动咬住,然后紧紧闭上,果真不再发一言。
旁边的温朗用肩膀顶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急道:“这就认怂了?!你的骨气呢?!”
萧珩只狠狠白了他一眼,心里暗骂:你还没当老子,懂个屁!阿晙可不能有半分闪失。再说……他目光飘向殿门,湾湾肯定在想办法,说不定已经进了皇宫,自己现在最好安静点。
然而,他想安静看戏的念头,在下一刻便粉碎成渣。
李卓不再理会他,转身走向大殿一侧,伸手扯开那垂落的明黄帐幔。
帐幔后方,摆放着一排排、一摞摞的黑色木桶。
桶身上贴着触目惊心的火药标记,粗大的引线蜿蜒盘绕,将所有木桶连接在一起,最后延伸向殿内不同的角落。
萧珩的眼睛瞬间瞪大,瞳仁颤动,他未料到李卓竟疯狂至此,囤积了如此多的火药。
这是要把整座皇城,都彻底抹去啊!
他此刻唯一的念头,就是祈祷顾清妧千万不要来,离这里越远越好。
温朗也看到了,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用肩膀撞着萧珩,急切喊道:“你快想想办法!真要炸了,我们怕是碎的连渣都不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