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临上前叩响门环,开门的是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。
“崔公子来了,”老妇人见到崔临,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,侧身让开,“快请进,外头冷。”她目光扫过赵书婷,带着一丝疑惑,却并未多问。
崔临和赵书婷缓缓走进这间收拾得干净整洁,却透着冷寂的院落。
“大娘,别忙活了。”崔临阻止了妇人要去倒茶的动作,声
音有些艰涩。
他沉吟片刻,终究还是艰难地开了口,将江砚白身亡的消息,告诉了她。
“哐当——”
老妇人手中的茶壶应声而落,摔得粉碎,她身子晃了晃,眼看就要软倒。
赵书婷连忙上前扶住她。
“我的儿啊……”妇人捂着胸口,喉咙里发出哽咽声,眼泪瞬间涌出,却哭不出太大的声响:“他自从那日宫宴回来就不对劲,成日里郁郁寡欢,对着我欲言又止。每次看我的眼神,都像是在……像是在交代后事……”她猛地抓住崔临的手,仰起布满泪痕的脸,绝望地问:“崔公子,你告诉我……我儿他到底是怎么了?为什么早上还好好的去上朝,人就这么没了呢?”
赵书婷看着老人悲痛欲绝的模样,松开扶着老人的手,缓缓退后一步,提起裙摆,“噗通”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朝着江母重重磕了一个头,声音破碎不堪:
“对不起……”
江母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,泪眼朦胧地看向眼前这个容貌绝美、气度不凡的女子,疑惑道:“你是……?”
赵书婷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是她害了他啊!若不是她那点自私的算计,递给他那杯掺了药的酒,他就不会与她有那荒唐的一夜,就不会有这个孩子,更不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……她如何有脸,面对他白发苍苍的母亲?如何有脸,说出自己的身份?
一旁的崔临看着这一幕,心中叹息,开口道:“大娘,她腹中怀着江兄的骨肉,是江兄……放在心上的人。”
江母怔怔地看着赵书婷,又低头看了看她尚未显怀的小腹,这女子通身的气度,一看便知是大家族娇养出的千金小姐。她那个一向克己复礼、谨小慎微的儿子,竟然……她不敢再深想下去。
崔临继续道:“江兄他生前曾嘱托我,若有不测,定要护送二位离开京都。如今京中局势诡谲,不宜久留,还是尽早离开为好。”
江母仿佛想起了什么,她缓缓地、颤巍巍地站起身,步履蹒跚地走进内室,不多时,抱着一个不大的盒子走了出来,递到赵书婷面前。
“这是他前几日留下的。”江母的声音苍老:“他说…若他有一天出事,就让我立刻离开京城,回乡避祸…”话未说完,她眼前一黑,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崔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。
赵书婷颤抖着双手打开盒子,最上面的一页纸,是他清峻挺拔的字迹,
「赵姑娘:
当你看到这封信,想必我已不在。不要自责,不要愧疚。
我这一生,苦读十载,高中进士,入都察院,任监察御史,每一步,皆在计划之中,循规蹈矩,不敢行差踏错半分。原以为,此生便是如此,再求一门贤惠妻子,生儿育女,平淡终老。
当我在皇宫内再次见到你,才让我知道,人生除了规矩,还有不由自主的心动,还有甘愿沉沦的疯狂。你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,照进了我黑白分明的内心。
那晚……我是心甘情愿。即便早知道后果,知晓这是万丈深渊,我亦……甘之如饴的跳了进去。
砚白绝笔」
赵书婷紧紧抱着那叠信纸,嘴角颤颤巍巍地翕动着,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无声地落下。
崔临递给她一套寻常妇人穿的粗布棉衣,低声道:“换上吧。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,我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如何,但你父亲绝不会轻易放你离开。”
赵书婷看着那套衣物,默默点了点头。
风一程,雪一程,北方的严寒与大雪,让消息的传递也变得格外迟缓。
远在河西将军府的绛雪轩内,暖意浓浓。
拔步床上,萧珩赤裸着上身,仅着一条绸裤,他用手臂撑着脑袋,侧躺着,目光灼灼地看着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儿。
顾清妧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,一双眸子带着些许疑惑瞪着他:“你不冷吗?”
萧珩剑眉微挑,唇角勾起,笑的有些欠,意有所指:“筋骨刚活动开,浑身是汗,热得很。”
顾清妧抬手朝他打去,却正好落在了那些伤疤上。她动作一顿,指尖不由地变得轻柔,细细拂过那些狰狞的痕迹,声音低了几分,呢喃道:“又添了不少新伤……”
萧珩反手握住她的手,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,语气轻松:“云朔城不比凉川,那里是北狄几员大将坐镇,自然要难啃些。不过过程虽艰辛,好在我们赢了。”他凑近她,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邀功与深情,“新婚夜你要的彩头,我给你拿回来了。”
顾清妧心头一软,伸出双臂抱紧他的腰身,将脸颊埋进他汗湿的胸膛,像只猫儿般蹭了蹭:“萧珩,谢谢你。”
萧珩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散落在背上的青丝,忽然道:“湾湾,我已及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期待,“以后……唤我行止可好?”
顾清妧抬起头,眼中满是心疼:“你的冠礼都没能好好办一场。要不,我们补一个?”
萧珩笑了笑:“虚礼而已,不必麻烦。不过……”他话头一转,浓黑的眼眸幽深地望着她,“你若是真想补偿我,倒也不是不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