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羡不再看她,转向众臣:“众卿,可还有异议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“既如此,”李承羡闭了闭眼,“贤妃赵氏,秽乱宫闱,罪不可赦,赐……自尽。”
两名内侍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赵书婷。
“慢着!”
一直沉默的江砚白,终究还是站了出来。他一步步走到殿中,毅然决然地撩袍跪倒。
赵书婷惊恐地看着他,用眼神拼命示意:赶紧回去!
江砚白却恍若未见,坚定道:“陛下,秽乱宫闱的是微臣。贤妃娘娘一届女流,无力反抗,是微臣逼迫于她,一切罪责皆在微臣一人,求陛下开恩,留她一命。臣……愿即刻赴死!”
赵书婷挣扎起来,泪水夺眶而出,“明明是我……”
“陛下!”江砚白打断她,重重叩首,“万方有罪,皆在臣身!”
李承羡扶着额头,这场面已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。
“江砚白!”赵松仁怒不可遏,再也维持不住风度,猛地冲上前,一拳狠狠打在江砚白脸上。
江砚白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角渗出血迹。他抬手,用袖口缓缓擦去,然后,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,猛地起身,一头撞向身旁的蟠龙金柱。
“不要——!”赵书婷发出一声尖叫。
李承羡也惊得站起身。
“砰!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赵书婷拼命挣扎,李承羡无力地摆了摆手,内侍才松开。
她立刻扑倒在地,颤抖着抱起半边脸颊已被鲜血染红的江砚白,用帕子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,泪水如断线的珠子,滴落在他的脸上。
江砚白涣散的目光,努力望向龙椅上的皇帝,气若游丝:“陛下……求……求您……饶她……一命……”
李承羡看着这惨烈的一幕,不忍地闭上眼,沉声道:“……好。朕答应你。”
江砚白笑了笑,他努力将最后的目光落在赵书婷泪眼模糊的脸上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我不悔。”
赵书婷将脸紧紧贴在他脸颊上,硬咽道:“傻子……为什么要站出来……”
她心中悲鸣:明明她已经和陛下谈好,她假死脱身,他们马上就能在一起……为什么?为什么老天爷总是如此戏弄他们?!
江砚白想抬手,最后摸一摸她的脸,指尖刚刚抬起,便无力地垂落下去,永远地阖上了眼。
补偿
皇帝金口玉言,既已出口,便再难更改。贤妃赵氏已然“病亡”,活下来的是重获自由的赵书婷。
她如同一个被失去了魂魄的木偶,两眼空洞,死气沉沉地朝着殿外走去,对周遭的一切都再无反应。
“站住!你想去哪?!”赵松仁猛地拉住她的手臂,脸色铁青,眼中充斥着怒意。
赵书婷用力甩开他的手,抬眼看向他,眼神里尽是漠然:“你没听到吗?你的女儿,贤妃娘娘,已经死了。现在我只为自己而活,我想去哪里,与你,与赵家,再无任何瓜葛。”
“你……!”赵松仁气结。
李承羡开了口:“赵爱卿,近日为国事操劳,又痛失爱女,想必身心俱疲,辛苦你了。即日起,便好好在府中歇息些时日吧,朝中事务,暂不必操心。”
赵松仁浑身一震,这是要夺他的权?!他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,立刻便有依附他的大臣出列欲为其求情。
然而,一直沉默地崔阁老却慢悠悠地开了口,嘲讽道:“怎么?陛下体恤臣工,念及赵大人丧女之痛,准其休假调理,难道还有错了?诸位同僚,莫非觉得陛下此举不妥?”
那些欲开口的大臣顿时语塞,不敢再言。陛下的理由冠冕堂皇,若强行反对,反倒显得他们别有用心。
赵松仁看着皇帝那看似温和实则冷硬的眼神,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崔阁老,心知今日大势已去,再争无益。他咬牙切齿道:“老臣……谢陛下体恤!”
说完,在一众各异的目光中,被内侍请出了大殿。
早朝仍在继续,兵部尚书立刻躬身奏道:“陛下,如今北狄已退,云朔、凉川二城亦已收复,萧世子立下赫赫战功,此乃社稷之幸,可喜可贺。然,南方李卓叛乱,气焰嚣张,实乃国之大患。臣以为,当趁河西军士气正盛,即刻下旨,命其挥师南下,清剿叛军,以正国威。”
“臣附议!”
“正当如此!”
不少大臣纷纷出声附和,一时间,请求河西军南下的声音占据了主流。
李承羡用手掌撑着脑袋,心中冷笑连连。收复云朔二城,朝廷未拨一钱一粮,全赖萧家父子在河西苦苦支撑。
如今北狄刚退,将士们尚未休整,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想驱虎吞狼,让萧屹去与李卓拼个你死我活,他们好坐收渔利。这算盘,打得可真响,心,也真是大。
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,目光沉沉地望向殿外,这偌大的王朝,他这行将就木的皇帝,还能为这个江山,再做些什么?
赵书婷被赶出宫后,独自走在空荡的街道上,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。
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,与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,冻得她肌肤生疼,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。
忽然,前方出现一人,崔临披着墨色大氅,静立在风雪中,
“赵姑娘,请随我去见一人。”
赵书婷拧了拧眉,心中一片麻木,她谁也不想见,却又不知该去哪里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。
不久,他们来到一座藏在深巷里的小宅院前。院墙斑驳,门前一棵老柿子树,光秃秃的枝桠上积满了雪,风吹过,雪沫飞扬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