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今年,七十有三,已算是长寿之人。顾家四世同堂,人丁兴旺……我,无憾了。”
“等我死后,明澈、明翊,你二人立刻上折子,奏请扶灵回乡,就说是我的遗愿,需全家归乡,守孝三年。”
“父亲!”
“祖父!”
悲戚的呼唤声顿时在堂内响起。
顾含章却只是摆了摆手,将怀中的孩子递还给孟氏,然后疲累地阖上眼:“都出去吧……”
众人心如刀绞,却不敢违逆,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默默退出了慈安堂,齐齐站在廊下,任由风雪吹打。
屋内,老夫人紧紧握着手中的龙头拐杖,指节泛白,她看着那个相伴一生、争斗一生也怨怼了一生的男人,问道:“当真非要走到这一步?别无他法了吗?”
“阿素……”顾含章目光深深地看着她。
他唤的是她的闺名,自嫁进顾家,便很少有人再唤她的名字。顾含章学富五车,探花及第,他这么一个有学识的人,曾说过喜欢她的名字,觉得听起来很干净。
“若有来生,别再遇见我了。一直做忠勇侯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叶姑娘吧。”
老夫人闻言,眼眶里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。爱过,恨过,纠缠一生,这个人,终究是她自己当年不顾一切选中的,她不曾后悔。可若真有来世……她一定,一定不会再嫁给他。
窗外,风雪更急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个时辰,或许是漫长的一瞬,只听得慈安堂内一声沉闷的倒地声——
“哐当!”
那根陪伴了老夫人大半生的龙头拐杖,倒在了地上。
紧接着,是老夫人一声压抑的悲鸣声。
顾明澈安详地靠在太师椅上,仿佛只是睡着了,而老夫人瘫坐在榻上,肩头剧烈耸动,却再也哭不出声音。
屋外众人,无论主仆,齐齐朝着屋内跪倒,泣不成声。哭声连成一片,与屋外的风雪呜咽交织,悲凉彻骨。
曾经那个名声显赫、门生遍布天下、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的顾阁老,就此与世长辞。他以最决绝的手段,为家族撞开了一道生门。
顾府的白帆在凛冽风雪中凄惶飘荡,顾含章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奏折,被顾明澈与顾明翊送抵御前。
然而,三天过去,泥牛入海,杳无音信。
第四日,顾明澈与顾明翊再度整装,踏入那戒备森严的宫城。
御书房内,暖炉烧得正旺。
赵松仁听闻二人来意,皮笑肉不笑地捋了捋衣袖:“二位大人,非是老夫有意拖延。实在是国事繁杂,千头万绪,陛下又龙体欠安,偶有耽搁,也是在所难免。”
“况且,如今国难当头,朝廷正值用人之际,岂能因私废公?丁忧之制,虽有古礼,然特殊时期,夺情起复,也并非没有先例。顾家满门忠烈,更应为国分忧才是。”
顾明澈面沉如水,脊梁挺得笔直,据理力争:“赵大人,孝乃人伦之本,更是大熙律法所载。父丧丁忧,天经地义。若连此等纲常伦理都可枉顾,朝廷法度威严何在?天下士子之心何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