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碗,对阿月露出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显得轻松些的笑容:“放心吧,阿月,我知道轻重了。以后不会这样了,还得打起精神来,府里这么多事,两个孩子也离不开人。”
阿月看着赵絮晚眼神已然清亮坚定起来,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,连忙点头:“阿姐你能想开就好!”
看着阿月轻快离去的背影,赵絮晚独自坐了一会儿。
她心中的矛盾并未完全消失,那份对赵英的歉疚和对李牧这般人物可能陨落的惋惜,如同细小的芒刺,依旧藏在心底某个角落。
但阿月的话将那点柔软的刺痛包裹了起来。
她不再是赵国那个需要看人脸色、朝不保夕的庶民,她是秦公子异人的妻,是公子政的母亲,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,她的安危荣辱,早已与秦国深深捆绑。
想通这一点,那些无谓的彷徨和心软,就必须被压下。在这乱世之中,尤其是在这风暴中心的咸阳,首要之事,是活下去,是护住自己在乎的人。其他的,只能交给命运,交给那个她试图回想却总是一片模糊的“历史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,走向书案那里还有府中这个月的用度账目需要核对,有给两个孩子准备夏衣的料子需要选定,还有许多琐碎却必须由她经手的事务。
日子在一日紧过一日的战前筹备中,春天还没有怎么过就进入了夏天,咸阳的酷热如同无形的蒸笼,笼罩着每一寸土地,也煎熬着人心。
公子府内的气氛,比天气更加沉闷,赵絮晚知道,那项针对李牧的“猛药”计划,已然全面铺开。吕不韦手下最隐秘的那批人,如同暗夜里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了咸阳,奔赴北地。
她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无谓的忧虑,转而将全部精力又投入了大农寺那边。
不过在某个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,异人对赵絮晚说,“计划启动了。”
他没有绕弯子,声音低沉道,“第一批人已经潜入雁门关外,与事先联络好的胡部接上了头,‘匈奴犯边’的迹象,最迟五日内,就会‘出现’在李牧的斥候眼中。”
赵絮晚心口一紧:“那廉颇那边……”
“廉颇的车驾已出邯郸,但路上‘恰巧’遇到了几处不大不小的麻烦,行程被拖慢了。”异人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时间,刚刚好。”
他不急不慢道:“此计若成,北地至少可安半年,若不成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言中的风险,两人心知肚明。
赵絮晚将手轻轻放在他腰上,“你已尽力谋划,剩下的事,非人力所能强求。”
异人握住她的手,用力紧了紧,“我知道,只是看你最近好像一直很忧虑的样子。”是后悔了吗?异人没敢问。
“你想多了,乱世争雄,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。”赵絮晚低声道,这话既是对他说,也像是对自己说,“李牧是秦军东出之阻,你为秦公子,为国谋,为将士谋,无可指摘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我就算忧虑,也不是忧虑他。”
异人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她拥入怀中,良久,才低低吐出一句:“但愿如此。”
又一日,吕不韦匆匆而来,衣角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的气息。他直奔书房,与异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。
赵絮晚在外间守着,能隐约听到里面压抑而急促的对话,夹杂着竹简碰撞和手指敲击案几的声响。
门终于开了,吕不韦面色沉凝,对赵絮晚匆匆一揖,便又疾步消失。异人站在书房门口,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“成了?”赵絮晚迎上去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。
“成了大半。”异人声音干涩,“匈奴前锋约万骑,昨日傍晚出现在雁门关外百里,猛攻一处归附李牧的中型部落,部落求救的烽火和信使已经发出。李牧在接到第三波急报后,已连夜点齐本部八千精骑,并传令周边三部胡骑协防,看样子是准备迎击。”
“我们的证据呢?”赵絮晚问。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异人叹息,“就在李牧大军出动的同一时间,一支伪装成匈奴散兵的小队,袭击了雁门关内一处赵军屯粮点,劫走了部分粮草,但在仓惶逃窜时,遗落了几件带有特殊标记的器物。、
赵絮晚低声问:“李牧……会中计吗?”
“中不中计,已不重要。”异人转身走回书房,在舆图前站定,“重要的是,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,先于李牧的捷报,传到邯郸。赵王身边,从来不缺愿意相信、甚至乐于促成这种猜忌的人。而李牧此刻全力迎击匈奴,无暇他顾,正是他无法自辩的最佳时机。”
他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:“接下来,就看赵国朝廷如何反应,看廉颇走到北地时,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取得大捷却身陷通敌嫌疑的李牧,还是一个已然被解除兵权、甚至锒铛下狱的边将。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新年快乐呀宝宝们
第193章
北地的烽烟,终于在数日后,以一种扭曲而诡异的方式开始了。
先是“匈奴大举犯边,李牧将军率军浴血奋战”的紧急军情,让赵国使者匆忙求见秦王,言语间不乏借机向秦国施压、索要支援或至少保持中立的试探。
紧接着,不过两三日,另一股风声便如同地底的暗流,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。
源头已不可考,内容却惊人地一致:李牧此番迎击匈奴,时机蹊跷,规模可疑,且战前曾有不明身份的胡商频繁出入其军营,更有传言,匈奴此次入侵,劫掠为辅,试探李牧态度为主,似有某种默契。
这些流言起初只在市井和某些低阶官吏中窃窃私语,但很快,几份“恰好”被边关驿卒“捡到”且带入邯郸的“确凿物证”,便摆上了一些赵国大臣、乃至赵王案头。
朝堂之上,风向骤变。
原本因边境告急而稍显同仇敌忾的气氛,瞬间被猜疑、争论和攻讦所取代。支持李牧者怒斥此乃秦人离间毒计,要求严惩造谣者,素来与李牧不睦或嫉妒其功者,则抓住“物证”和“巧合”大做文章,质疑李牧养寇自重、心怀叵测。
病重的平原君赵胜在病榻上听闻,急怒攻心,连吐鲜血,却已无力掌控朝局。
而此刻,李牧正率领麾下铁骑,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与那支凶猛异常的匈奴大军激战正酣。
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对劲,这支“匈奴”进退颇有章法,不像寻常部落劫掠,但战场之上,容不得半分犹豫,他只能将疑虑压下,全力应战,以期尽快击退来敌,再查端倪。
他并不知道,真正的杀招,并非来自面前的敌人,而是来自身后,那片他誓死保卫的国土的心脏。
当廉颇风尘仆仆、终于赶到邯郸以北的军事重镇代郡时,迎接他的,不是预想中北地将士同仇敌忾的请战,而是一封来自邯郸、盖着赵王大印的密令,以及一群神色复杂、目光闪烁的监军使者。
密令措辞严厉,以“匈奴犯边事有蹊跷,着即详查”为由,要求李牧在击退匈奴后,立即交出兵权,返回代郡接受质询,北地防务暂由廉颇接管,随密令而来的监军,则带有暗中调查李牧及其部将“通敌”嫌疑的使命。
消息传到前线时,李牧刚刚指挥大军,经过一番“苦战”,将“匈奴”主力“击溃”,斩首数千,缴获牛羊马匹无数,一场足以彪炳史册的“大捷”就在眼前,然而,后方传来的王命,却像一盆冰水,将他满腔的热血与胜利的喜悦浇得透心凉。
军营大帐内,李牧握着那卷密令,指节捏得发白,帐中亲信将领无不愤慨,有人当场拔剑,怒斥朝中奸佞,有人则面露忧惧,劝李牧暂避锋芒。
李牧沉默良久,望着帐外飘扬的“李”字大旗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悲怆而苍凉。
“我李牧一生,只知守土御敌,无愧天地,无愧君王。今日之功,竟成催命之符!罢,罢,罢!王命难违,这兵权,你们拿去便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