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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0200(第1页)

第191章

庭院里只剩下异人独自立于阶上,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,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峭。赵絮晚从阴影中走出,轻唤了一声:“异人。”

异人闻声转过头,看到她,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。“吵醒你了?”

“还没睡。”赵絮晚走近,触到他指尖冰凉,“出了何事?”

异人没有立刻回答,牵着她走回书房,反手掩上门。屋内还残留着方才议事的沉闷气息,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北地舆图,上面朱笔勾画,墨迹犹新。

“李牧的事,王上震怒。”异人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不仅仅是粮道被袭,更是我大秦的筹划竟被一个边将窥破,且应对失当。王上认为,北地之事,是我轻敌疏忽所致。”

赵絮晚心中一沉:“王上要追究?”

“追究倒不至于,我‘伤重’方愈,又‘尽心竭力’,王上不会在此时严惩,以免寒了人心,动摇开春东出的大计。”

异人揉了揉眉心,“但王上要我立下军令状,三个月内,必须彻底解决北地之患,确保东出大军后方无虞,绝不能再有第二次沮水河谷之事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
“三个月……彻底解决李牧?”赵絮晚倒吸一口凉气。李牧若是那么容易解决,赵国也不会倚重他守边多年,如今更是隐隐有成为北地屏障之势。“这如何可能?廉颇即将北上,赵国内部纵有龃龉,也绝不会坐视李牧被我们……”

“不是铲除李牧。”异人打断她,眼中寒光一闪,“是解决‘北地之患’。王上的意思很明白,无论用什么手段,我要让北地,至少在明年秋收之前,再也无法对秦国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,无法袭扰粮道,无法牵制兵力。”
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雁门关一带:“李牧是钉子,拔掉他自然一劳永逸,但眼下强拔,代价太大,也未必能成。王上要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所以,我们的目标不是李牧的性命,而是让他——至少在未来大半年里——动弹不得,或者,让他失去威胁我们的能力。”

赵絮晚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差别,也明白了任务的艰巨。“你要怎么做?”

异人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离间部落,制造内乱,只是第一步,见效太慢,且李牧在胡人中威望不低,未必能动摇其根本。方才与吕不韦商议,除了继续施压赵国朝廷、离间其君臣将帅,还需一记猛药。”

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:“我要派一支精干人马,潜入北地,不是刺探,不是袭扰,而是去‘帮’李牧一个‘大忙’。”

“帮他?”赵絮晚愕然。

“对。”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帮他‘立功’,帮他‘扬名’,帮他把赵国朝堂和北地胡部的目光,都牢牢吸引到他一个人身上,吸引到……一个足以让赵王坐立不安、让其他将领嫉恨、让依附他的部落心生恐惧的‘大功劳’上。”

赵絮晚稍加思索,骤然明白过来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:“你是要……伪造一场大捷?或者,制造一场只有李牧能‘解决’的危机?”

“聪明。”异人点头,“具体如何操作,吕不韦会去安排。需要一场‘匈奴大举入侵’的假象,规模要足够大,威胁要足够真实,让李牧不得不调动全部力量去抵御,甚至要向邯郸求援。然后,我们会让这场入侵恰到好处地被李牧击退,斩获颇丰。捷报传回邯郸,朝野震动,李牧声望将达到顶峰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但如果再有就证据表明,这场所谓的‘匈奴入侵’,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,是李牧为了巩固权位、向朝廷索要更多钱粮兵马而自导自演的大戏,甚至,可以有‘线索’指向他与匈奴贵族暗中勾结,养寇自重。”

赵絮晚听得心惊肉跳:“此计……太过凶险。一旦被识破,或者李牧将计就计……”

“所以,执行之人必须万分精锐,计划必须天衣无缝,所有环节都要有至少两套预案。”异人神色凝重,“而且,必须在廉颇抵达北地之前完成,否则以廉颇之能,未必看不穿。时间,非常紧。”

他看向赵絮晚,眼中带着歉意:“接下来的日子,我恐怕会更忙,府中之事,还有政儿和丹,都要辛苦你了。尤其要看好丹,这段时间,绝不能让他与外界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接触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赵絮晚压下心中的忧虑,用力点了点头,“只是……你自己务必小心,此计若成,固然能解燃眉之急,但李牧经此一劫,若不死,只怕仇恨更深,将来……”

“将来之事,将来再说。”异人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眼下,先渡过这一关,大秦东出,势在必行,任何绊脚石,都必须踢开。”

他的怀抱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,赵絮晚靠在他肩头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然升级。

第192章

屋里静悄悄的,阿月将一碗温好的羹汤轻轻放在赵絮晚手边的案几上,没有立刻退下。她看着赵絮晚这几日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,嘴唇翕动了几次,终于鼓足了勇气。

“阿姐,”阿月的声音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你这几天……吃得少,睡得也不踏实。是……是因为赵国的事,还有那位李牧将军吗?”

赵絮晚正望着窗外发呆,闻言转过头,对上阿月满是担忧的眼睛。她没有否认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缘。

阿月见她默认,心一横,上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,语速却快了起来:“阿姐,有些话,我憋在心里很久了,我知道……赵英以前对我们有过照拂,你心里记着她的好,可……可咱们现在已经不是在赵国了呀!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忿和委屈:“阿姐你想想,在赵国的那些年,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?”

她眼圈微微泛红:“如今,阿姐你好不容易在这里立住了脚,公子待你也好,政儿也聪慧懂事。”

她看着赵絮晚,目光恳切:“阿姐,秦国是要打赵国,李牧将军是赵国的将军,他打了胜仗,秦国吃亏,公子就要受累,咱们府里就要担惊受怕。他若是……若是真被算计了,那也是各为其主,战场上的事,本就你死我活。阿姐,咱们的心,得向着这边啊!老是想着那边,万一……万一被人看出来,可怎么是好?”

阿月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阿姐,我晓得你心善,念旧情,可这世道……容不下太多心软。我们得先顾好自己,顾好政儿,顾好这个家。赵国……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。”

赵絮晚静静地听着,是啊,阿月说得对。她在赵国的记忆,除了与赵英那点难得的温情,更多是无处不在的轻慢,那个地方,从未给过她真正的归属和安全。

而来秦之后,虽有步步惊心,但异人待她以诚,政儿是她血脉的延续和希望,这个小小的府邸,是她一点点经营起来的、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,她的根,不知何时,已经悄然扎在了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上。

她为赵英和李牧感到惋惜,那是一种基于过往情谊的本能反应,但另一方面,一个冰冷的声音又在心底盘旋:如果李牧真的因此折戟,赵国北地屏障崩塌,秦军东出之路是否就此畅通无阻?统一六国的进程,会不会因此而加速?生灵涂炭的战争,会不会因此早点结束?

这种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寒意,她何时开始,竟会用如此冷酷的、近乎功利的角度去衡量一个人的生死和一个国家的命运?这真的是她吗?

可这念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,她亲眼见证了秦国上下为东出所做的准备,感受到了那种高效运转、志在必得的样子。

历史似乎正在沿着既定的轨道隆隆前行,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,或许真的在无意间,让某些齿轮转动得更快了一些?

“阿月,”赵絮晚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她拉过阿月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,我明白你的意思,也都听进去了。”

她苦笑了一下:“你说得对,赵国……早已是前尘往事,我并非看不清局势,只是有时候,心不由己,总会想起些旧人旧事,但这几天,我也在想别的事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:“我在想,如果……如果秦能更快地结束这乱世,是不是……反而能少死很多人?各国间无休止的征伐、倾轧,是不是就能早些停下?百姓是不是就能早些过上安稳日子?”

阿月愣住了,她没想到赵絮晚会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,这超出了她简单的“忠秦”或“念赵”的认知。

“阿姐,你……你想得太大了。”阿月喃喃道,“那些事,有王上、有太子、有公子他们去操心。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,不就好了吗?”

“是啊,过好自己的日子。”赵絮晚收回目光,看向阿月,眼中那份迷茫和矛盾渐渐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和坚定,“你说得对,无论如何,我们如今身在秦,命系秦,公子待我们以诚,政儿的前程也在这里,于情于理,于切身利害,我们都该盼着秦国好。”

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羹汤,慢慢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。

“至于李牧……他是赵国的将军,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剧。但他的命运,自有天意和时势去定夺。我能做的,有限得很。多想无益,反而徒乱心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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