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恐怕不止。”异人摇头,“楚王得位不正,内部屈、景、昭等大族未必全然服膺,他或许是想借对外动作,转移内部矛盾,凝聚人心,同时,也是做给秦国看,显示楚国尚有实力,非可轻侮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,目光扫过秦楚交界蜿蜒的漫长防线,“南郡、黔中郡、巫郡……处处需防。蒙骜将军东出,南线兵力本就抽调不少,若楚国有异动,确是个麻烦。”
“公子,是否要提醒王上与太子,加强南线守备?或从巴蜀、汉中再调些兵马?”吕不韦问。
异人思忖片刻,却道:“增兵易,但若因此示弱,或刺激楚国真的铤而走险,反而不美,楚国眼下举动,试探多于决断,我们不妨……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吕不韦眼中闪过疑惑。
“楚国并非铁板一块。”异人指尖点在舆图上的“吴越故地”,“那些被楚吞并的旧国遗族,如越人、巴人,当真甘为楚奴?赵国能派使者,我们难道不能?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也派使者去楚国暗中接触那些对楚王不满的势力?”
“不止,派人去郢都,光明正大,以贺岁为名,探听虚实,表达我大秦愿与楚永结盟好之意,礼要厚,言辞要恳切。”
同时,另遣精干之人,携重金珍宝,秘密潜入江东、黔中等地,联络项氏及其他有实力的地方大族、部落首领,只需表达善意,建立联系,暗示若楚王无道,或秦楚交恶,他们可自谋前程,秦愿为后盾。”
这是要埋下钉子,搅乱楚国内部,让楚王不敢轻易北顾,吕不韦恍然。
这一日,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,赵絮晚正陪着政儿在廊下辨认新发芽的几株兰草,门房忽来通报,说是夏姬夫人宫中的侍女前来送东西。
赵絮晚微微一怔,与身侧的阿月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夏姬,虽然说是公子异人的生母,但在后宫之中仿佛一道极淡的影子,自异人归秦以来,除了必要的礼数,几乎从未见她主动与儿子府中有过任何往来。
即便是异人入宫请安,也极少能见到这位母亲的面,对比华阳夫人隔三差五的“关切”与动作,夏姬的沉寂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。
“快请。”赵絮晚敛了神色,牵着政儿的手,缓步走向前厅。
来者是一位年纪约莫四十许的侍女,衣着素净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平静,眼神里带着谨慎与疏离,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,手里各捧着一个不算大、却包装得十分细致的锦盒。
“奴婢奉夏夫人之命,前来探望公子,送些药材,愿公子早日康复。”宫女声音不高,语调平直,礼数周全。
赵絮晚还礼,温言道:“有劳夫人挂心,公子正在静养,不便见客,还请代我们谢过夫人。”
宫女点点头,示意内侍将锦盒奉上,阿月上前接过,锦盒打开,里面是几味上好的参茸、灵芝,还有一包据说是夏夫人亲手配制的安神香丸,药材成色极佳,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准备的。
“夫人听说公子遇险受伤,日夜忧心,只是宫中规矩森严,夫人自身……亦不便多动,未能亲来探视,心中甚是愧疚。”宫女依照礼节,缓缓说着关切之语,“这些药材都是夫人平日留心攒下的,或对公子调养有所助益,夫人嘱咐,公子务必要遵医嘱,好生将养,勿要劳神。”
赵絮晚认真听着,一一应下,言辞间满是对夏姬关怀的感激:“夫人慈心,我们感激不尽,公子伤势已见好转,请夫人宽心。待公子再好些,定当入宫向夫人请安。”
那宫女听着,脸上神色却无甚变化,只是微微颔首,她又说了几句“春寒料峭,公子需注意保暖”、“饮食宜清淡温补”之类的寻常嘱咐,赵絮晚也都客气应对。
然而,自始至终,这位宫女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到一直安静站在赵絮晚身侧、好奇打量着来客的小政儿身上。
她没有问一句“小公子可好”,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想看看孙儿的意味,甚至连“公子如今精神如何”、“能否起身”这样的探问,也仅限于最初那几句程式化的交代。
仿佛她此行的任务,就只是将夏姬的“关怀”以物质的形式送达,并将赵絮晚的“感谢”带回,至于这府中具体的人与事,并不在她的关切范围之内。
话说到差不多,宫女便行礼告辞:“东西既已送到,话也已带到,奴婢不便久留,这就回宫向夫人复命了。”
赵絮晚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处,看着那素净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,她才缓缓敛了笑容。
回到内院,阿月忍不住低声道:“这位夏夫人……可真是……”
赵絮晚摇了摇头,示意她噤声,她走到案边,打开锦盒,指尖抚过那些质地优良的药材,心中滋味复杂。
比起华阳夫人那种充满算计、时刻想彰显存在感甚至插手府内事务的“热情”,夏姬这种近乎冷漠的、保持距离的“关怀”,确实让人少了许多麻烦和警惕,甚至下意识地会让人觉得更为“安全”或“省心”。
然而,这种全然置身事外、连血脉孙儿都不同一句的态度,也未免太过凉薄。
异人重伤初愈,生死一线时未见这位生母有只言片语,如今风波稍定,派人送些药材,却连儿子眼下的具体情况都无意细知。
她究竟是真的性情淡泊、谨小慎微到了极致,还是在后宫的倾轧中早已学会了彻底掩藏情感、明哲保身?亦或是……心中对异人这个自幼离国、多年未在膝下、如今又卷入漩涡的儿子,本就感情稀薄?
赵絮晚轻轻合上锦盒,无论如何,夏姬此举,至少表明了她知道异人府中的动静,并且做出了一个生母“应该”做出的姿态,这姿态无关亲厚,更像是一种必要的、撇不开的礼仪责任。
第183章
自那场冬雪悄然融化,咸阳城外的柳梢抽出第一抹嫩黄时,转眼便是暮春三月。
异人的“伤势”恢复得“恰如其分”,已能在议事时端坐半日而不露明显疲态,秦王与太子交付的、关于东出粮秣统筹的部分文书,他也能“勉力”批阅建议,条理清晰,却从不逾权,分寸拿捏得极稳。
华阳夫人宫中再未有塞人的举动,夏姬处亦无新讯,仿佛那场年关前的药材探问,只是深宫古井中投下的一粒小石子,漾开几圈微澜。
楚国的异动与秦国的反制,如同水面下的暗流,在郢都与咸阳之间无声角力,尚未掀起惊涛骇浪,却让知情者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。
四月初,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,咸阳宫传来诏令:为筹备东出大事,犒劳将士,定于四月中,于章台宫举行春日大傩祭典,兼宴群臣。凡在京宗室、公子、五大夫以上官员,皆需入宫参礼。
这道诏令,打破了公子府持续数月的“静养”状态。异人的“伤势”已“好转”到可以参加不涉剧烈活动的宫廷典礼,于情于理,都无法再推脱。
赵絮晚得知后,沉默良久。自异人遇刺以来,除了必要的医官与吕不韦等心腹,他几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。此番宫宴,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下。届时,有多少双眼睛会暗中审视他的气色、步态、言谈?有多少心怀叵测者会借机试探、攀谈甚至发难?
“不必忧心。”异人看出她的顾虑,握住她的手,“该来的总要来。躲了这些时日,也该让人看看,我嬴异人,还没那么容易倒下。”
他语气平静,眼底却燃起久违的光芒,“况且,宫宴之上,或许能听到、看到一些在府中听不到、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祭典前一日,吕不韦带来一个消息:奉命出使楚国郢都、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的使者已秘密返回,带回了关于楚国内部的最新情报。
“楚国令尹黄歇与大将军项燕似有龃龉。”吕不韦低声道,“黄歇主张对赵示好但不出兵,静观其变,集中精力安抚国内大族、发展江淮;项燕则力主应趁秦赵交战、秦南线空虚之机,陈兵边境,至少夺回部分昔日被秦所占的故土,以振军威国势。两人在朝堂上争执数次,楚王态度不清,暂未决断。”
“此外,”吕不韦声音更低,“我们秘密派往江东、黔中联络项氏及其他大族的人回报,项燕之侄项梁,对楚王多有不满,暗中招纳亡命,结交豪杰,其志非小。而江东一些旧越贵族,亦对楚国统治暗怀怨怼,可资利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