鲤鱼片成晶莹的鱼片,海里的干货泡发后切丝,又备了一些时蔬。
最重要的是那锅汤底,她指挥着人用两个小泥炉分别煨着,一个是不加任何辛辣的浓白骨头汤,里面只放了姜片、葱段,专为“伤患”异人准备;另一个则是滚沸的红汤,用猪油炒香了干椒、茱萸、豆豉和十几种捣碎的香料,再兑入骨汤,熬得色泽红亮,香气霸道扑鼻,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。
晚膳时分,暖锅被端到了寝居外间特意腾出来的暖阁里,阁内生着两个炭盆,暖意融融。异人披着厚裘,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,小政儿早就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坐不住,围着两个咕嘟咕嘟冒泡的暖锅打转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阿母,是锅子!”政儿这下高兴了。
几个侍女麻利地将各色食材摆上桌,小政儿看得目不暇接,迫不及待地就要伸筷子。
赵絮晚先给异人盛了一小碗清汤,又夹了几片薄牛肉在清汤里烫熟,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:“你伤还没好利索,不能吃辛辣,就用这清汤的,尝尝味道。”
异人从善如流,他其实对口腹之欲不算热衷,但在这暖阁香气与家人围坐的氛围里,也觉得胃口开了些,清汤烫出的牛肉鲜嫩,蘸一点赵絮晚特调的、只用酱和香油的料汁,别有一番原汁原味的鲜美。
而另一边,赵絮晚和阿月已经对着红汤锅大快朵颐起来,滚烫的红汤裹挟着麻辣鲜香,将薄薄的肉片瞬间烫熟,入口嫩滑,紧接着就是一股热辣直冲脑门,让人额头冒汗,却又畅快淋漓。
阿月吃得嘶嘶吸气,不住地说“过瘾”。小政儿眼巴巴地看着,清汤锅里的肉虽然也好吃,可那红彤彤、香气霸道的锅子实在太有吸引力了。
“阿母……我想吃那个红的。”小政儿拽了拽赵絮晚的袖子,小声请求,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渴望。
赵絮晚被他看得心软,想了想,用筷子从红汤里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,又盛了一碗清汤,在碗里快速涮了两下,洗去表面大部分辣油和辣椒籽,然后才放到政儿碗里:“只能尝一点点,辣了可不许哭。”
政儿如获至宝,赶紧把肉塞进嘴里,起初是肉的鲜香,然后,一丝不容忽视的辣意还是窜了上来,在小孩子敏感的味蕾上炸开。
政儿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,眼睛水汪汪的,张着嘴哈气:“哈……哈……辣!”
但他没有吐出来,也没有哭,而是努力嚼了几下,咽了下去,然后伸出舌头,用手扇风,一边吸气一边含混地说:“……好吃!还要!”
赵絮晚看得好笑又心疼。
一顿暖锅吃了近一个时辰,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无声地落在庭院里。阁内却热气腾腾,欢声笑语不断。
撤下锅子碗碟,炭盆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,赵絮晚不让立刻开窗散气,说是让暖气多留一会儿。她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和土豆,已经洗净了外皮,用火钳一个个小心地围放在炭盆边缘。
“烤着吃,香得很。”赵絮晚拍拍手上的灰,又把政儿搂到身边,免得他靠炭盆太近。
不一会儿,红薯和土豆的外皮开始变得焦黑,隐隐的,一股混合着焦糖气息的香甜味道,慢悠悠地从炭盆边飘散出来,逐渐压过了之前暖锅残留的麻辣香气,变得浓郁而温暖,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政儿抽着小鼻子,“好甜的味道!”
赵絮晚用火钳将烤得软塌塌、外皮裂开、露出里面金黄内里的红薯夹出来,放在盘子里晾着。土豆则烤得外皮酥脆。她先剥开一个小的红薯,吹了吹,递给眼巴巴的政儿:“小心烫,慢慢吃。”
政儿接过来,顾不得烫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顿时烫得直呵气,但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让他眯起了眼睛,一脸幸福。
异人也分到半个,剥开焦黑的外皮,咬下一口热烘烘、甜丝丝的薯肉时,一种简单而扎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。
赵絮晚和阿月也各自拿了一个,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着。炭火噼啪轻响,红薯土豆的香甜气息氤氲不散,混合着屋角一缕安神香清淡的味道。
政儿吃饱了,开始打哈欠,慢慢歪在赵絮晚怀里。异人看着窗外愈落愈密的雪,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暖,忽然觉得,这个因伤而不得不清闲的一个年宴,竟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场繁华宫宴,都要来得真实和珍贵——
作者有话说:最近考试和论文比较多,不好意思
第182章
夜色渐深,雪片愈发绵密,将庭院无声地覆上一层素白,炭盆里的火已烧成温热的暗红,不再噼啪作响,只余一片宁谧的暖意。
政儿蜷在赵絮晚怀中,呼吸均匀绵长,已然熟睡,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红薯糖渍。
赵絮晚轻轻将他抱到里间的榻上,盖好锦被,又走出来,见异人依旧坐在原处,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夜色出神,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有些模糊,眼神却清亮,不见病弱,只有一片沉静的思虑。
“在想什么?”赵絮晚走过去,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,触手是厚实的裘皮,却仍能感觉到底下身躯的消瘦。
异人收回目光,覆上她的手,掌心温热,“在想,这雪若能下得再大些,封了山路,赵国的粮草调度,怕是更要雪上加霜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赵絮晚默然,即便是在这岁末暖阁、家人围坐的片刻安宁里,他的思绪也从未真正离开过外面的风云诡谲。她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,替他拢了拢裘衣,“蒙骜将军那边,都安排妥帖了?”
“粮道已固,疑阵已布,北地乱局如火,赵国自顾不暇。”异人顿了顿,“只是,战场之事,瞬息万变,赵国毕竟还有廉颇,其人用兵,稳如磐石,开春一战,纵有万全准备,也必是硬仗、血仗。”
其实如果白起能披甲的话这场战胜算更大,只是白起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了,强行上战场的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这疲惫并非完全来自身体,更多是来自那日夜悬心、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压力,赵絮晚心中微涩,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,力道轻柔。
“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。”她低声道。
异人闭上眼,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缓暖意,良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“只是开端。”他声音几不可闻,“往后的路,每一步,都只会更难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星子。阁内的香甜气息渐渐被更深的寒夜吞噬,只留下暖融融的安静。
雪落了一夜,清晨时分,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。庭中桂花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,偶尔不堪重负落下一团,溅起细碎的雪沫。
府内诸人早已起身扫雪,将主要路径清理出来,异人晨起后,照例由侍者搀扶着在廊下走了两圈。
雪后空气清冽,吸入肺腑,带着刺骨的寒意,却也让人精神一振,他腹部伤口愈合处隐隐发痒,是长新肉的征兆,疼痛已大减。
午后,一份密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入府中。异人展开细看,眉峰渐渐聚拢。
“赵国使者秘密抵达楚国郢都?”他指尖划过简牍上的字迹。
“是。”吕不韦低声道,“使者是平原君门客,化名商贾,携带重礼,楚王接见密谈,内容不详,但之后,楚国边境驻军有异常调动,向秦楚边境的几处关隘增派了斥候,且楚国内部关于是否应赵国之请、出兵牵制我南郡或武关的争论,近来甚嚣尘上。”
“楚国……”异人沉吟,楚国地大物博,虽经内乱国力受损,但仍是南方巨擘,若此时楚国受赵国游说,在秦军主力东出时于南线生事,即便不能造成致命威胁,也足以分散秦国兵力,扰乱后方。
“楚系在咸阳动作频频,郢都那边又接见赵使,楚王这是想两头下注?”吕不韦分析,“既不愿明着得罪我大秦,又想从赵国那里捞些好处,或者……伺机而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