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婆子大惊失色,手指发颤:“菟娘!你这是……”
当年回淮阴,灵堂之上所见的分明是个披着麻衣都难掩丽容的秾艳美人,可如今这,这……
这怎么成了个黑麻子!
莫不是染了什么恶疾?!
薛盈艳一愣,这才想起自己今日还花了那黑妆,虽然没有那时初上船的那一回刻意画得吓人,但也好看不到哪儿去。
见到对面老妇人一下就发白铁青的脸色,她连忙解释:
“姑母勿惊!是为了行路方便,免招恶霸小人,故用黛石磨成了粉上妆遮掩。”
说着朝旁边伸手,身后的容容立马上来,解了腰间的水壶,倒了些水浸透她手上的帕子。
薛盈艳拿着打湿的帕子,朝腮颊一抹,霎时泥沼深黑里划出一道眩目雪腻的白来。
薛婆子定睛一瞧,才松了口气,大笑起来:“你呀,和你爹说的一样,是个精细鬼!”
薛盈艳柔声,“我这就擦干净。”
薛婆子却一把握住她手腕:“诶,别急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,咱们先上车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进了厢内,容容从行李里拿出来铜镜,薛盈艳对镜仔细卸下脸上的妆粉。
她肤极白,羊脂凝成似的,细眉桃目,翘鼻殷唇,一举一动间娇媚天然。
因着丈夫新丧,她不能上妆,穿的颜色也庄重老气些,藏青底白撒花的袄子,下裙和发间的束巾都是白的,平头百姓按照朝廷法度,不能用华贵的面料和首饰,故而她身上的衣料也普通,但即使如此打扮了,却还是叫人瞧见了她便移不开眼。
薛婆子在一旁看着,不住上下打量这个数年未见的守寡侄女,心中暗自盘算。
当初第一回见这菟娘,依稀记得她不到二十,虽是出阁嫁了人了,还是有几分少女嫩气。
现如今再见,却活脱脱是个风情万种的丰艳美人了,比记忆里的还要艳盛。
虽没那些高门显贵的夫人小姐们雍容高雅的气度,行止里有些市井小民的俗气,但压根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不说旁的,端只这一身雪肌香骨,已是难得,即使容貌差些,有这身段姿态,也称得上一句“佳人”,况且她的相貌还如此勾人心魄。
不说胡进,只怕就是那庙里的和尚见了,道行不是极深的,也难以抵挡。
薛婆子不动声色眯起眼。
……真真是个提灯难寻的美人,性情也这般和顺,脑子又聪明灵慧,还是自家的亲戚,知根知底,要来作儿媳是再好不过。
只是,这容色实在太招眼。
帝京中龙伏虎潜,天街满盈王侯公卿,若是叫那些个贵胄豪门的老爷公子瞧见这么个鲜嫩雪人儿,恐要惹出麻烦来。
薛婆子微笑,忽道:“菟娘啊,我瞧着你,就想起你娘,你长得像她,是天生的美人,在外行走是该小心。”
薛盈艳垂眸歉疚:“是我不好,方才一时忘了这遭,害姑母受了惊吓。”
“哪里,你这做法极对。”薛婆子正色,“菟娘,我老婆子有些话,不知你愿不愿意听?”
薛盈艳忙说:“姑母只管说。”
薛婆子:“等到了皇庄里头,像我们这样伺候主子的人成百上千,如今要入冬了,太子殿下常带着京里世府的公子们来庄里修养,姑母且问你,你可要在郎君们面前露脸?”
话一落,薛盈艳霎时一惊,因着这话实在露骨,几乎是等同于问“是不是想攀龙附凤”了。
端着小铜镜的手骤然一紧,紧接着双手倏地放下。
“姑母何出此言!奴家才新丧了夫君,还在丧期里,爹娘自幼教导也从不曾忘!”薛盈艳面露急切,甚至有些生气,
“姑母如何把我想作那贪图富贵、不正经的人!”
“我这辈子,从不想那一脚登天的事,只求平平安安,稳稳当当地过日子,如今丧期未过,就更不可能想着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了,没得坏了名节。”她撇过头。
薛婆子看见她这反应,心里更是高兴,不住点头,更以为她不是个心大的。
“好孩子,你莫要恼,且听我说完,我这正是为你着想。”薛婆子道,“我知你心,可你却不晓得这京里有多少凶险。”
“只说我们皇庄吧,来往庄里的贵人郎君们无一不是只手遮天、身份显贵,你这般好模样,若是有哪个郎君对你起了心思,你如何抵抗?我老婆子虽然在皇庄里有些体面,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下人,哪里护得住你!”
“你可知,若是被逼做了那豪门妾室、外室,可就叫天天不应了,有那些个倒霉的,遇着手段毒辣、靠山强硬的正室奶奶,一剂丸药下去,就给药死了,告到官府都没人理会!”
薛盈艳状似被惊吓到,恐惧不已:“那如何使得!这,这……姑母快些停车,我还是回淮安去——”
薛婆子靠近过来,一把握住她手:“诶,你莫怕,我同你说这些是未雨绸缪,你瞧你,怎么吓成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