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非海岸的十一月,热得像是在蒸笼里撒了一把辣椒粉,连海风都带着湿哒哒的咸味,黏在人身上不肯走。但此刻,在蒙巴萨港外的李家舰队旗舰“青龙号”的船长室里,气氛比天气还要闷热——当然,是心理上的那种闷热。
“所以现在全东非都传遍了,说我们大明舰队是来‘侵占土地、掠夺财富、强迫当地人改信儒教’的?”华梅盯着桌上一份用葡萄牙语写的传单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——如果东非有苍蝇的话,这里确实有,而且很多,体型巨大,飞行时出轰炸机般的嗡嗡声。
“还不止呢,提督。”她的副官,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将杨希恩,叹了口气,指着传单下面一行小字,“这里还说您计划在蒙巴萨建立‘永久军事基地’,然后以此为跳板,‘征服整个非洲东海岸’。”
华梅把那传单拿起来,对着从舷窗透进来的阳光看了看纸张质地:“纸质不错,印刷清晰,用的还是里斯本进口的墨水。看来造谣的人挺舍得下本钱。”
“重点不是纸张质量,提督!”杨希恩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“重点是现在港口的商人看我们的眼神都怪怪的!昨天我去采购淡水,那个阿拉伯水贩子居然跟我说‘今天的水卖完了’——可他的水罐明明还是满的!然后转头就卖给了葡萄牙商船!”
“还有,”年轻的航海长阿尔,那位精通多国语言、原本在阿拉伯商船上工作的学者,补充道,“我听到码头工人在议论,说我们救了那些奴隶是‘别有用心’,是想‘收买人心然后让他们当炮灰’。诸神在上,我们只是给了他们食物、淡水和一条小船,让他们自己选择去哪!”
华梅放下传单,走到舷窗前。窗外,蒙巴萨港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光,白色的阿拉伯风格建筑、绿色的棕榈树、蓝色的海水,组成一幅宁静的画面。但在这宁静之下,暗流涌动。
一个月前,她的舰队在桑给巴尔附近遇到了一艘阿拉伯奴隶船。船上关押着两百多名从内陆掳来的非洲人,条件恶劣得连老鼠都不愿意待。华梅下令拦截了那艘船,释放了所有奴隶,把奴隶贩子捆起来扔到荒岛上——留了食物和水,够他们撑到路过的船现。
这在华梅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大明律法严禁人口买卖,郑和七下西洋时也从不做这等龌龊勾当。但她忘了,这里是东非,奴隶贸易是某些势力重要的财源。你断人财路,人就要断你生路。
“葡萄牙人参与了吗?”她问,声音平静,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寒意。
“几乎可以肯定。”阿尔说,“传单是从莫桑比克的葡萄牙据点流出来的。而且我打听过了,被我们扔到荒岛上的那个奴隶贩子,他的表兄在葡萄牙驻蒙巴萨的商站当翻译。巧合太多了。”
华梅转过身,背着手在狭小的船长室里踱步。木质地板在她脚下出轻微的吱呀声,节奏稳定,就像她的思考。
“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,”她总结道,“东非的奴隶贸易集团恨我们,因为他们损失了一船‘货物’;葡萄牙人恨我们,因为我们挑战了他们在东非的权威;当地的一些统治者可能也对我们有戒心,因为谣言说我们要‘侵占土地’。而我们自己——淡水补给困难,新鲜食物采购受阻,港口服务价格上涨了三倍,而且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向杨希恩:“而且我们的补给船‘朱雀号’本该三天前就从马达加斯加回来,现在还没消息。”
杨希恩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我已经派‘白虎号’去接应了,但……如果‘朱雀号’真的出事,我们剩下的粮食只够支撑半个月。淡水更少,只有十天。”
船长室里陷入沉默。只有舷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,还有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喧闹。
“所以,”华梅终于开口,“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三条路。第一,立刻离开东非,继续向西,去印度洋西部或者阿拉伯海,避开这个是非之地。”
“但那样就等于承认我们害怕了。”杨希恩握紧拳头,“而且‘朱雀号’如果还活着,我们走了,他们就……”
“第二,”华梅继续说,仿佛没被打断,“留在这里,与葡萄牙人和奴隶贩子正面冲突。用武力打开局面,强迫港口为我们服务。”
阿尔摇头:“那会坐实‘侵略者’的谣言。而且我们的舰队虽然强大,但远洋作战,补给是关键。如果所有港口都对我们关闭,我们打赢了海战也会饿死在海上。”
“第三,”华梅竖起第三根手指,眼神变得锐利,“我们不走,也不硬碰硬。我们留在这里,但不是作为‘侵略者’,而是作为‘贸易伙伴’和‘朋友’。我们要拆穿谣言,赢得当地人的信任,同时……给那些造谣者一点教训。”
杨希恩和阿尔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。
“提督,这听起来很好,”杨希恩小心翼翼地说,“但具体怎么做?我们现在连淡水都买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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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梅笑了。不是那种轻松的笑,而是带着算计和决心的笑,像是棋手看到了破局的一步。
“阿尔,”她说,“你精通当地语言,也了解这里的文化。蒙巴萨的统治者,那位谢赫,他最喜欢什么?”
阿尔想了想:“谢赫阿里·本·侯赛因……他喜欢三样东西:精美的瓷器、优质的茶叶,还有……呃,能够展示他智慧的难题。”
“难题?”
“对。他经常邀请学者到宫廷,讨论哲学、数学、天文学。谁能在辩论中难倒他,就能获得他的尊重和赏赐。去年一个印度学者用一道几何题让他想了三天,最后他赏了那个学者一箱象牙。”
华梅的眼睛亮了:“瓷器,茶叶,难题……我们有前两样。至于难题——”
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书,封面上用汉字写着《九章算术》。“大明的数学,够不够难?”
阿尔接过书翻了翻,眼睛越睁越大:“这个……‘物不知数’问题?‘今有物不知其数,三三数之剩二,五五数之剩三,七七数之剩二,问物几何?’诸神在上,这题目我能看懂每个字,但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!”
“那就这个了。”华梅拍板,“杨叔,从我们的货舱里挑一套最好的景德镇青花瓷,再加两罐上等的龙井茶。阿尔,准备一下,下午我们去拜访谢赫阿里。”
“可提督,”杨希恩还是担心,“万一谢赫已经被葡萄牙人收买了呢?万一这是个陷阱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