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柏停,至少此刻不知道。
——理智上他清楚,这一世的柏停何其无辜。可自记忆恢复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再只是裴言修。他无法把那些当成别人的事,无法替黎暄,替自己释怀。
逃避可耻,但有用。裴言修闭了闭眼,果断站起身,声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句: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冰凉的水泼在脸上,刺骨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这才算把那颗乱跳的心压下去一些。裴言修撑着洗手台,低头喘了几口气,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冰凉的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,眼眶发红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。
他垂下眼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按下打火机。
手在抖。
火苗晃了几下,没点着。他又按了一下,还是没点着。手指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,抖得厉害,怎么都稳不住。
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“咔嚓”,裴言修一怔,另一个点燃的打火机已然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,火苗凑到烟头前,替他点燃。
显然,裴言修对这个打火机和这只手都不陌生。目光在打火机上定定地落了几秒,他缓缓抬眼,与镜子里的柏停对上视线。
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,裴言修看着他,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。
心跳再次失衡,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,一下又一下,又快又重,撞得他胸口发疼,呼吸凌乱。
裴言修仓皇躲开柏停的视线,尝试着想对他挤出一个笑容,但失败了。
“赵玥在找你做数据记录。”柏停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压了千言万语,最后却只说出了这么一句,“刚刚给我做完了。”
若放在平时,裴言修大概要忍不住分析他话里背后的情绪。可此刻,他只是叼着烟点了点头,垂着眼,抬步向外。
擦肩的瞬间,柏停抬起手,像是要帮他撩开额前那缕被水打湿的碎发。
裴言修下意识偏了一下头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,两个人都僵了一瞬。
洗手间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就这样站了几秒,裴言修率先开口:“这次我们记忆回溯成功,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重大进步了。最开始限定的那些条款,应该也能宽限很多。”
他没头没尾地抛出这样一句话,而后顿了两秒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叫他怎么都再说不出下文。
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柏停没忍住出声:“裴言修。”
“等回去——”
话语和裴言修的重叠在一起,柏停试图打断他,裴言修却没有如他所愿,一鼓作气道:
“等回去,我搬回家住吧。”
他说完,像是怕自己再慢一秒就会后悔,抬步就往外走。
刚迈出一步,一股大力猛地从身后袭来——腰被紧紧箍住,整个人被拽了回去。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,柏停的手掌垫在他脑后,发出一声闷响。
裴言修被按在墙上,呼吸骤然加重。
柏停的手臂撑在他身侧,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。那张脸近在咫尺,下颌线绷得死紧,眼底像是有暗涌在翻腾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裴言修偏过头,喉咙滚动了几下,声音干涩。
“我们分开一段时间,各自冷静冷静吧。”
裴言修能感觉到那只撑在他耳侧的手在微微发颤,两个人离得太近了,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,近到裴言修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红。
他有一瞬间心软,随即闭了闭眼,扭头避开柏停的目光,半晌,他听见柏停哑声开口。
“我要是不同意呢。”
裴言修顿了几秒,随即深吸一口气。
“柏停,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,永远,都尽在你的掌握?”
“这一世我们在一起,是你拍的板,你说了算的。你甚至都不用问我一句是不是喜欢你,因为你心里早就门清。看着我为你吃醋,失意,喝闷酒,全然掌控我的情绪,很得意是吗?”
“前世拒绝我……不,拒绝黎暄,也是你说了算的。看着黎暄为你飞蛾扑火的样子,你是不是也很享受?”
“在和你的关系里我好像永远被动……”他倏地笑了,笑得讽刺而无力,“让我说得算一回,行吗?柏停,柏总,沈寒毓。”
柏停没动,就这样看着他,眸色里翻涌着裴言修看不懂的情绪。裴言修不想看,也懒得再看。他像是已然倦极,推开他的手,转身离开。
裴言修走出研究所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暮色四合,路灯刚刚亮起,在渐深的夜色里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。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,像是被人随意撒了一把碎金。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凉意,吹得人指尖发冷。
他坐在车里,没有发动引擎,只是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盏昏黄的路灯发呆。烟抽了一半,上面已然留下一道齿痕,夹在指间,火星明明灭灭地烧着,灰烬落了也没察觉。
手机忽然震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白松。
休假的这段时间,公司的事务基本都是白松在打理。走之前他把近一个月需要决策的事情都理了一遍——该签的合同签了,该批的预算批了,几个重要项目的推进方案也逐一敲定。白松业务能力很强,跟着他好几年,早就摸透了他的做事风格,若非遇到极其棘手、必须由他亲自拍板的事,不会轻易打电话过来。
裴言修接起电话。
“裴总,”白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“美国那个项目,您之前说搁置的,下周就要动身了。外派名单一直没定,您看派谁去合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