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着微微笑了笑,“云朵和岁安也来看你了,你还记得它们吗?都是你的小玩伴呢。”
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医院里每天打针吃药,一定很难受吧?你最爱吃的那种小零食,已经很久没吃上了。院子也不能去,草地也不能踩,连太阳都晒不了几回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“现在好了,在那边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。不用再打针,不用再难受,想跑就跑,想睡就睡。”
“我还记得你刚到家里的样子。”他弯了弯嘴角,笑意却很淡,“那么小一只,缩在笼子里,浑身发抖。我妈说这狗怎么这么胆小,我说胆小好,胆小不拆家。”
“后来你就不胆小了,满院子跑,追蝴蝶,追落叶,追自己的尾巴。还咬我拖鞋,咬完就跑,跑几步还回头看我追不追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那块冰凉的墓碑上。
“怎么就这么快呢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“恍如隔世了……”
雨滴从裴言修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裴言修眼眶泛着红,嘴唇抿得紧紧的,舌尖尝到一点咸湿的味道,顺着嘴角滑进去,涩得人心里发苦。
柏停不知何时也随着他一起蹲了下来,就在他正后方,近得几乎贴着他的后背。
裴言修往后靠了靠,整个人倚进那个温热的怀里。柏停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,扣在他腰上,收得很紧,却什么都没说。
很久,两个人都没有作声。
雨越下越大了,顺着发梢淌进领口,衣服早就湿透,贴在身上凉得浸骨。可谁都没提要回去。
“柏停,她下一世会来找我们的吧?”裴言修声音嘶哑,轻声喃喃,“就像我们这一世重逢一样。”
人们常说死生面前无大事,大概是真的有一定道理。这一刻,裴言修忽然生出一种什么都不想管的冲动。不想管什么前世今生,不想管什么匹配度什么潜意识,不想管什么以后会不会后悔——只想珍惜当下,珍惜每一分每一秒,珍惜怀里这个人,和身边这个温暖的怀抱。
他把头往柏停颈窝里埋了埋,几秒后,柏停开口。
“裴言修。”
他声音似乎有些哑,雨声太大,裴言修听不真切,却还是应道:“嗯?”
“你上次不是问,我在有关前世的梦境里看到了什么吗?”
裴言修一怔,而后缓缓抬头,自下而上地看向面前的人。后背一点一点绷紧,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有一瞬间几乎想抬手去捂柏停的嘴,想让他别往下说。
然后不如他愿,柏停的话音先一步落入了他耳中。
“我梦见,你也像现在这样,倒在我怀里,倒在……血泊里。”
柏·一夜七次不哄不·停
回到屋子里时,天色已然不早,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褪去。阿姨端来两碗热腾腾的姜汤,裴言修喝下,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把身上的凉意驱散了些。
林雅女士走了过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,眉头顿时皱起来。
“快去洗澡,一身的水,回头该感冒了。今晚就住这儿,别回去了。房间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。”
裴言修没应声,倒是柏停点了点头:“谢谢伯母。”
林雅摇了摇头,看着自己儿子失魂落魄的背影,只当他是还没从妹的事情里缓过来,轻轻叹了口气。
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,冲去了一身的狼狈,也把在雨中淋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一寸一寸暖了回来。裴言修闭着眼站在花洒下,任由热水冲刷。哗哗的水声和刚才的暴雨声短暂地重合,恍惚间,耳边又响起了柏停那句话。
——倒在血泊里。
他猛地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,关掉水龙头。
从浴室出来时,热气还在蒸腾。他擦着头发抬眼,柏停正站在他房间的书架前,微微凝神看着什么。
裴言修脚步顿了顿。这个书架从裴言修记事起就一直在他房间,上头摆满了他从小到大的各路收藏,奖杯,还有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照片,可以说是见证了它的整个童年。
柏停手上现在拿着的,是一张被相框框起来的老照片。那是他高中时参加校辩论赛的照片,他站在最中间,手里捧着最佳辩手的奖杯,胸前别着金色的奖章,笑得张扬又得意。两边站着并肩作战的队友,身后是几位老师和评委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,显得格外青春。
裴言修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,不自觉带了些微弱笑意。他轻轻弯了弯嘴角,从后走近柏停,问道:“帅吗?”
“那个时候是不是特别嫩?”
柏停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,落在他脸上,“嫩。”他说,“最佳辩手,难怪伶牙俐齿。”
裴言修哼笑一声,许是刚洗完澡出来的缘故,他说话还带着些鼻音,懒懒道:“这方面还是比不过柏老板。我要是能有你这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,哪里还只是拿区区一个最佳辩手啊,直接加入校队参赛去了。”
他转过身往床边走,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扔到一旁,整个人扑进了柔软而蓬松的大床里。脸颊贴上被单,他闻到了很香的薰衣草味,是从小到大都让他安心的味道。
没几秒,身侧的位置微微塌陷。他抬眼,方才还举着照片的人已然坐到了他身侧,手指搭上他后脑勺湿漉漉的发尾轻揉,裴言修享受地眯了眯眼。
“跟我打嘴炮你也没输过。”柏停说。
裴言修挑眉,捏住他的手指:“你说的是打嘴炮还是打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