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北军的鹰旗在关城最高处猎猎飘扬,俯瞰着蜿蜒如巨蟒的黄河与苍莽群山。
一月克关,战绩斐然,其中自然少不了顾清妧的布局,可这速度,也未免衬得李卓在此处的防御,松散得像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。
关城巍峨的城墙之上,一个天青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。秋日的阳光薄而清冷,落在她身上,却似被那容颜吸聚了光华,令周遭的山川雄关都成了黯淡背景。
她远远望见那熟悉的身影与旗帜,唇角扬起,用力地挥了挥手。
萧珩勒马,抬眼望去。
刹那间,肩头压着的千钧重担,都挥散了少许。他喉间滚过一声低唤:“驾!”
踏雪长嘶,四蹄腾空,踏碎路上薄霜,朝着关城飞奔而去。
顾清妧提起裙裾,转身跑下城楼,石阶在脚下飞快倒退,那天青色的衣裙翻飞如蝶翼。
萧珩翻身落马,张开双臂。她精准地撞入他怀中,被他稳稳接住,顺势箍紧。
没有多余言语,他托着她,轻轻一举,将她侧放在马鞍前,自己随即跃上马,双臂从她身侧环过,握住缰绳,将她整个圈进自己怀里。
踏雪通晓人意,不待催促,便迈开稳健的步伐,驮着两人穿过城门洞。马蹄声在关城内青石板上叩出清脆回响。
顾清妧放松地靠在他胸前,仰起脸,指尖轻轻挠了挠他冒出青胡茬的下巴,声音轻软:“林羽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在我面前,不必绷着。想哭……就哭。”
萧珩低下头,将脸埋进她颈窝,半晌,才从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的回应:“……嗯。”
短暂的温情来不及细细熨帖,军情紧急,众将很快便齐聚于议事厅内。
陈年须发已染霜尘,率先开口:“潼关虽已拿下,截住了李卓从洛阳溃退下来的大批残兵败将,但……他本人,还有徐云初,皆不见踪影。据俘虏供述,他们应是弃了大军,带着少量精锐亲卫,从秦岭其他隐秘山路,绕道潜回京都了。”
叶廷风坐在下首,脸上那道自洛阳之战留下的刀疤在烛光下更显狰狞,破坏了原本英俊的样貌,却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悍厉。
他接口道:“粗略估算,李卓在京都的留守兵力,大概还能凑出三万兵马。我们如今挟潼关大胜之威,燕州、河西援军亦在途中,挥师东进直指京都……胜算,不小。”
顾清妧正襟危坐,微微颔首,声音坚定:“打!”
不能再拖了。
任由李卓盘踞京都,继续这般倒行逆施,疯魔下去,受苦的终究是百姓。
她看向萧珩,两人目光交汇,默契已成,“待燕州与河西的后续兵力抵达潼关,便立刻开拔,剑指京都。”
议罢军务,夜色已深。
回到院落,推开房门,窗扇大敞着。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,却也带来了辽阔的夜空。
浮云卷霭,明月流光。
映照着临窗榻上对坐的两人。
顾清妧指尖碰了碰矮几上的包裹,抬眼看了看萧珩,然后,灵巧地挑开布结,缓缓将包裹展开。
莹润的玉色在月光下流淌,一方雕琢着盘龙钮的玉玺映入眼帘。龙钮狰狞威严,印身却流转着时光沉淀下的温润光华,只是边角处一道裂痕,破坏了它的完美,也昭示着它所经历的动荡。
萧珩目光落在上面,眉头倏然拧紧,脱口而出:“李家的传国玉玺?”
她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无波:“顾清瑶死前,说出了藏匿之处。我让玄英带人,起了出来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在洛阳地牢,她用这个,换她儿子性命。”
他伸手,将玉玺拿起掂了掂,目光复杂地看向她:“你打算如何处置它?”
顾清妧迎上他的视线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按照史书常理,最稳妥的做法,应该是设法救回那个流着李家血脉的孩子,然后,手握这方玉玺,扶持他登基为帝,延续李家正统。而你与我……”
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玉玺,又划过两人之间的空气,“便做那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与摄政王妃。内抚百姓,外御强敌,待幼主长成,还政于朝……如此,方算一段圆满佳话,青史或可留名。”
萧珩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,微微歪了歪头,等她真正的下文。
顾清妧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,轻轻摇了摇头:“可是,我不想当王妃。”
“史书也同样说过,古往今来,摄政擅权者,又有几个得了善终?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。权力巅峰的阴影里,从来都不缺猜忌、背叛与鲜血。”
她伸出手,重新从萧珩掌中取回那方玉玺。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身,抚过那道狰狞的裂痕。
“所以,这东西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手中力道一松,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传国玉玺落在了青砖地面。
“砰——!!!”
玉屑四溅,莹白的碎片迸射开来,在月光下如同破碎的星辰,又像是凝固的泪滴。
那曾经承载着天命所归、号令天下威权的器物,在这一刻,再无半分昔日荣光。
顾清妧垂眸,看着脚边一地的狼藉,缓缓吁出一口气,她抬眼看着萧珩,“在我这儿,毫无用处。”
月光流淌,映着满地玉碎,也映着榻上两人沉静的身影。
窗外,浮云掠过明月,关山沉默,长河暗涌,时代的洪流,从不为一方玉玺的存殁而停留片刻。
九月九,重阳。
天高云淡,长风送爽,正是登高望远的好时节。
只是此刻蜿蜒行进在官道上的这支大军,无人有暇领略漫山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