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菡脸色更白了几分,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,点了点头。
抵达军营时,已是黄昏时分,晚霞漫天,给肃杀的军营染上一层不祥的红光。
马车刚一停下,无数道或好奇、或审视、或带着明显敌意的目光便齐刷刷射来。士兵们成群,对着马车方向指指点点,低语声如同蚊蚋,却又无孔不入。
军营中央的台前,温朗和顾明宵被反绑双手,强制跪在地面上。顾明宵脸上带着淤青,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。温朗则紧抿着唇,脸色铁青,显然怒意未消。
主位之上,端坐着不怒自威的陈年将军,如今萧屹病重,萧珩未归,军中事务暂由他执掌。
陈元英一身戎装,手持长鞭,英姿飒爽地立于父亲身侧,她目光扫过台下跪着的两人,尤其在顾明宵身上停留了一瞬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,随即又恢复成一片冷肃。
见到顾清妧在府兵护卫下走近,陈年将军起身,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“世子妃。”
顾清妧微微颔首回礼,姿态端庄:“陈将军。”
她这从容的姿态,却瞬间点燃了将士们的怒火。不等陈将军开口,下面便有人高声喊道:“陈将军!迟迟不判罚,原来是等救兵来了!”
“怎么?!难道因为他们是世子妃的弟弟和姐夫,就能罔顾军法,杀人不用偿命吗?”
“当初周将军的儿子犯了事,可是说斩就斩!轮到他们自己人,就要网开一面?这是什么道理!”
“不服!我们不服!”
群情激愤,声浪一波高过一波。
顾清妧并未理会这些叫嚣,她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顾明宵身上,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:“阿宵。”
顾明宵抬起头,看到顾清妧,眼圈瞬间红了,哑着嗓子喊道:“阿姐……”
“告诉我,”顾清妧凝视着他,语气沉稳:“当真是你,有意杀了他?”
劫持
“我没有!阿姐,我没有!”顾明宵急急辩解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当时确实气急了,和他动了手,但我的枪尖明明已经停在他胸前寸许,我都准备收手了。可不知怎么,后面突然有人用极大的力气猛地撞了我一下,我根本收势不住,整个人往前一扑……等回过神来,枪……枪头已经扎进他胸膛。”
顾清妧听完,心中寒意更盛。
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激愤的面孔,怕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论是故意说给阿宵他们听的,就是为了激怒这两个与她关系密切的年轻将领,而那背后推波助澜的一撞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顾清妧心念一转,这背后之人将军中矛盾精准地引到她身上。军法如山,不容私情。一边是血脉至亲,一边是铁律与军心。
若她此刻显露半分偏袒,不仅坐实了“魅惑世子、干涉军政”的污名,更会彻底寒了将士们的心,动摇萧家在军中的地位。她必须站在军法这边,甚至要比旁人更坚决。
顾清妧目光转向陈元英,声音清冷如冰:“陈少将,按军律,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陈元英迎上她的目光,朗声宣道:“背后非议他人,造谣生事,杖责二十!私自斗殴,扰乱军营,杖责三十!致人死亡,若属故意,按律当斩!若是过失误杀,杖责五十,以儆效尤!”
话音刚落,台下不满的声浪再起:“谁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?死无对证,他当然说自己是无意的!”
“就是!凭什么信他!”
顾清妧倏然转头,目光射向叫嚷得最凶的那人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你既一口咬定他是故意杀人,证据何在?”她纤指直指那人,“拿出来!”
那人被她目光所慑,脖子一缩,嗫嚅着不敢再言。
她向前迈了两步,环视众人:“你们既众口一词,认定顾明宵故意杀害同袍,那就将证据摆到明面上来,拿不出证据,便是空口白牙,诬陷同僚,跟风闹事。按军律,诬告反坐,当杖责二十。”
方才还喧闹不堪的校场,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众人被她这番凌厉的气势镇住,面面相觑,无人再敢冒头。因为他们真的没有证据。
顾清妧这才转身,对陈元英道:“陈少将,依律判罚吧。”
陈元英扬声道:“先前那几个肆意造谣、煽风点火者,每人杖责二十,立刻拖下去行刑。”
她目光扫过温朗和顾明宵,声音更沉,“温朗、顾明宵,身为我雁回营将士,不知约束自身,参与私斗,酿成命案,罪加一等。本将亲自执刑。”
人群中,一个眼神阴鸷的汉子见势不妙,悄悄向后缩去,隐入了人群阴影之中。
行刑开始。
长鞭破空,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。
顾清菡紧紧抓着顾清妧的手臂,指尖冰凉,眼底噙满泪花,别过头去不忍再看。顾清妧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,无声地给予支撑。
温朗硬生生受了三十鞭,后背皮开肉绽,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,嘴唇泛白,却始终未吭一声。刑毕,顾清菡立刻扑了过去,小心翼翼地扶住他,声音哽咽:“夫君……你没事吧?”
温朗摇了摇头,强撑着站稳。
顾清妧立即道:“三姐姐,快扶他下去,仔细上药,莫要耽搁。”
轮到顾明宵。
他默默脱去外衣,露出少年人坚实单薄的脊背,挺直如松,等待着刑罚。陈元英握着鞭子的手,悄悄地紧了紧,竟一时未能挥下。
顾明宵似有所觉,低声道:“将军,动手吧。我……扛得住。”
陈元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冷硬,扬鞭,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