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内室,她换下那身污秽衣裙,穿上干净的常服,有些疲惫地靠坐在软枕上,抬手轻轻揉着发胀的额角。
她闭着眼,吩咐道:“知夏,萧珩走时,将玄英他们三人留在了府中。你去前院寻玄英,让他暗中查探,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流言。”
“是。”知夏应声,匆匆领命而去。
白玲直到此刻才仿佛回过神来,脸色微微发白,喃喃道:“我们来时走的是角门,一切如常……竟不知外面已闹到这般地步,这些人……简直疯了!”
顾清妧缓缓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思,并无多少怒意,冷静道:“百姓耳根子软,易被煽动,能理解。”
“可军中竟也传起了那等荒谬的流言,动摇军心……这就绝非巧合了。”
燕州城,军营。
周擎刚结束一轮严苛的操练,汗水浸透了内衫。他回到自己的营帐,亲信便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。
他展开,借着帐内昏暗的光线快速扫过,眼神几度变幻,最终归于一片沉郁的狠戾。他抬手,将信纸凑到烛火之上,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,迅速化为灰烬。
片刻,他换下一身戎装,穿上寻常的常服,独自一人出了军营。
燕州著名的客栈,安然居,顶楼天字一号房。周擎推开雕花木门,房间内陈设华丽,熏香袅袅。
一个身影披着斗篷,背对着他站在窗前,俯瞰着华灯初上的街市。
他反手关上门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:“不是说好了,没有万分紧要之事,不要见面吗?”
窗前那人缓缓转过身,声音从容:“萧屹缠绵病榻,萧珩出城剿匪,此刻燕州城内,还有何可惧?”
周擎冷哼一声,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冷茶灌下,试图压下心中的烦躁:“萧珩是不在,可他那个媳妇,可不是个省油的灯!今日王府门前的风波,她竟敢挺着大肚子直面暴民,三言两语便将那群乌合之众驱散,此女心性、手腕,可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可比。”
那人低低地“呵”了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蔑:“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,如今又被满城流言缠身,自身难保,纵有几分急智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她今日所为,不过是困兽之斗,缓兵之计罢了。我们的计划,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趁此时机,你带兵杀了萧屹!这不仅是为你的儿子报仇雪恨,事成之后,这燕州城,乃至整个燕北,你就是新的燕王!”
周擎瞳仁微动,呼吸急了几分,紧紧盯着对方:“你说得轻巧!你当真有十足把握,能拿下那至尊之位?若事败,我可是万劫不复!”
那人沉默了一瞬,才沉声道:“一切尽在掌握。”
周擎眼中恨意翻涌,咬牙切齿道:“好!我还有一个条件!萧珩杀我独子,固然可恨,但若非顾清妧那贱人在旁吹枕边风,我儿或许就不会死。她的命,我也要。”
那人闻言,却断然拒绝,声音冷硬:“不行!在我大事未成,登临高位之前,她不能死。我要她活着,亲眼看着我坐上那位子。”
“不过……之后,她随你处置。”
周擎脸上肌肉抽搐,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为不满,死死攥着拳,权衡着利弊。
沉默了许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先依你所言。”
军营之中,暗流涌动。
周擎自那日客栈密会归来,脸色便一直阴沉得很。亲信跟在他身后,犹豫再三,还是压低声音道:“将军,我们当真要……”
周擎脚步一顿,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,示意亲信附耳过来。他低声交代了几句,亲信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,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风波又起。
军中关于顾清妧“魅惑世子”、“牝鸡司晨”的流言,在刻意的推波助澜下,传得愈发不堪。顾清妧听着知夏的回报,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银耳羹,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然而,这份平静,很快便被骤然打破。
“七妹妹!不好了!”
顾清菡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房内,抓住她的手臂,声音里带着惊惶的哭腔。
顾清妧放下碗勺,扶住浑身颤抖的顾清菡:“三姐姐,别急,出了何事?”
顾清菡急喘几下,勉强顺过气,语速却依旧急切:“是五弟他……他听到有人肆意污蔑你,说得极其难听,一时气不过便与那人动了手。温朗恰好也在,那些人连我一同编排,说什么女子行医是不知廉耻……温朗气急,便也加入了进去。几人混乱中打作一团,不知怎的,和五弟动手那人,竟被五弟手中的
长枪捅死了……”
“如今全军哗然,都嚷着要按军法处置五弟,陈少将赶到,先将人押了回去。七妹妹,怎么办啊?!”
顾清妧听完,脸色骤然沉了下去。流言蜚语她尚可置之不理,但此事已牵连到阿宵的性命,更将温朗和三姐姐也卷入其中,这分明是有人设局,要将顾家与萧家一系推到军法的对立面。
她霍然起身,腹部沉重的负担让她动作略显迟缓,她抬手扶住腰身,道:“备车,立刻去军营!”
“世子妃,您的身子……”知夏急得眼眶发红。
顾清妧语气斩钉截铁,“云岫,去通知玄英,调派一半府兵护送我前往军营。”
马车很快备好,两队护军分列左右,朝着城外军营疾驰而去。车内,顾清妧靠在软垫上,闭目凝神,指尖却微微蜷紧。
顾清菡疑惑道:“七妹妹,为何要带这么多士兵?”
顾清妧目光沉静,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,声音平稳无波:“流言蜚语先起,后阿宵又在军中出事,矛头直指向我。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环环相扣,分明是冲着我来的一场局,不得不防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望向车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,轻声道:“但愿这一路无事发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