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未说完,怀中的顾清妧却突然动了。她有些笨拙地在他怀里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黑暗中彼此看不清神情,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织。她伸出手,摸上了他的脸,指尖微凉,沿着他的眉骨、鼻梁缓缓下滑。
“啪”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
她竟摸黑给了他一巴掌。
“优柔寡断,难成大事!”她的声音彻底清醒过来,带着一种冷静的斥责。
萧珩被打得脸上有些刺痛,他却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起来,更紧地拥住她,嗓音低沉:“湾湾教训的是。还好有你在我身边,我才能耳清目明,不敢行差踏错。”
他认错认得干脆。
顾清妧她将脸埋进他胸膛,终是没有再推开他。
窗外的月光悄悄流淌进来,为相拥的两人披上一层柔和的银纱。
此时的潼关,烽火连天。
黑烟滚滚,遮天蔽日,原本险峻的关隘在李卓部下连绵不绝的凶猛攻势下,已是摇摇欲坠。
城墙之上,遍布刀剑痕迹与干涸的血迹,守城的将士们面带菜色,眼中是疲惫与绝望交织的血丝。
叶廷风一拳砸在斑驳的城垛上,指节瞬间通红。他望着关下一波波涌来的敌军,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潼关再险,没有粮草,没有援兵,仅凭一腔热血,又能坚守到几时?
他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冲下城楼。
作为主帅的沈漾同样一脸愁云惨淡,对着粗糙的军事地图久久无言。
叶廷风人未至,带着怒火的声音先穿透了门帘:“我们在前方浴血奋战,抛头颅洒热血。那皇帝老儿,早在一月之前,就带着他的宠妃佞臣,悄然撤离京都,逃往巴蜀避难。”
他掀帘而入,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漾:“如此贪生怕死、弃江山百姓于不顾的无能鼠辈,凭什么要我等为他出生入死,葬送这满城将士的性命?!”
沈漾抬起头,脸上是深深的无奈,他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:“知道了又能如何?叶将军,难道你我也要学他,弃城而逃吗?这天下虽大,又能逃到哪里去?去巴蜀?”
“要去你去!”叶廷风冷哼一声,眼神锐利如刀,“乱世已至,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当此之时,正当投靠明主,以求拨乱反正,而不是为那等无能鼠辈陪葬。”
沈漾看向他,嘴角扯出一丝意味难明的苦笑:“明主?呵……听说萧家父子在风陵渡起兵,如今已占据了燕州,势头正盛。不如,你去燕州瞧瞧?”
叶廷风眉头紧皱,不满道:“沈漾,你别跟我阴阳怪气!萧家父子是否明主尚需观望,但至少,萧将军戍边多年,军功赫赫,非朝中那些蠹虫可比。投靠萧家,无论如何,总好过让我手底下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,全都毫无价值地死在这座孤城之上。”
与其全军覆没,不如赌一个可能的未来。
叛军中军大帐。
与潼关城头的惨淡愁云截然不同,此处灯火通明,气氛热烈甚至带着几分喧嚣过后的慵懒。
李卓斜倚在主位之上,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玉杯,脸上尽是志得意满。
“不出三日,”他嘴角咧开一个笃定的笑容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“潼关必破!”他重重放下酒杯,随即又略带遗憾地咂咂嘴,“唯一可惜的,是皇帝跑得太快,没能亲手杀了他!”
徐云初淡淡道:“王爷不必急于一时。皇帝仓皇南窜,民心尽失,已是秋后的蚂蚱。当务之急,是稳稳拿下潼关,入主京都,正位名号,以安天下之心。”
“至于北方……萧家在燕州站稳了脚跟,听闻他们法令严明,颇得民心,势头正盛。我们不得不防啊。”
李卓哈了一声,浑不在意地摆摆手,“萧屹父子确实有些本事,本王也能料想到他们造反。不过一时半会儿碍不着我。”
“对了,王妃和嘉琳还在姑苏等着呢,安排一队得力的人马,尽快接来,也让她们来看看,这京都的风景。”
徐云初颔首,应道:“是。”
燕州,燕王府。
时值五月,初夏的阳光透过新抽的绿芽,在修缮一新的王府院落中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整治,昔日略显破旧的府邸如今焕然一新,虽不奢靡,却处处透着沉稳与生机。
顾清妧身子越发沉重,正半倚在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摇椅里。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带来庭院中初开的蔷薇花的淡雅香气,一派宁静安详。
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,手中握着一卷书册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,而是微微眯着,似在养神,又似在思索着更深远的事情。
潼关被破的消息已传至燕州,李卓大军长驱直入,占据了京都。
令人费解的是,他并未登上帝位,反而依旧以淮王自居,在昔日繁华的京都城内过起了穷奢极欲、逍遥快活的日子。
而北地却因此更加不稳,蛮族见中原大乱,趁机频频挑衅。萧珩前几日便亲自领兵前去围剿,如今不在燕州城内。
顾清妧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,孩子在里面不安分地动了一下。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,也不知他能否在她生产前赶回来。
正思虑间,知夏打帘而入,低声禀报:“世子妃,墨尘来了。”
顾清妧睁开眼,眸中睡意与忧思尽散,放下书册,由知夏扶着,慢慢起身走向外间。
墨尘一身黑衣更显身形挺拔冷峻,见到顾清妧,恭敬行礼。
“你们怎么来燕州了?”顾清妧示意他不必多礼,直接问道,“是河西出什么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