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甚至开始自残,手臂上皆是新旧交错的伤痕。有一日,她不知从何处得了火折子,竟点燃了帷幔……幸得宫人发现及时,未酿成大祸,可她那颗心,早已死了。”
“她就那么一日日熬着,直到油尽灯枯……”
太后的目光死死盯住皇帝,质问道:“如今看来,她因何忧郁,皇帝你可知道了?一面是君恩深重,荣华富贵,一面是骨肉分离,身份错置。她知道自己以身侍奉两代君王,怎会不煎熬?”
皇帝的双手紧紧的握着,指尖深深地扎进了肉里。
她又转向淮阳王,问道:“你告诉哀家,你究竟是听信了何人之言,或是看到了何种证据,就如此笃定,哀家便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?”
淮阳王对太后的怒斥报以一声讽刺的笑,“你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。”
他挣扎不动,干脆坐在了地上,骂道:“李冕那个畜生……”
“大胆!那是你父皇!”皇帝厉声打断,即使虚弱,威严仍在。
落幕
“父皇?”
淮阳王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,嗤笑道:“他囚禁我母亲长达二十年,将她视作禁脔,夜夜凌辱。而我?”他指着自己,笑容惨淡:“我十岁便被匆匆封王,打发去了封地,皇兄你,还有满朝文武,都以为他是对我宠爱至深。”
“哈!他不过是怕,怕我留在京都,怕我日渐长大,会揭开他那身龙袍下掩盖的丑事。他怕我这污点,污了他这所谓的朗朗盛世。”
淮阳王的目光再次回到太后身上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母亲,她根本不是为了委身于父子二人才郁结于心。”他颤抖着手,从贴身的衣襟内掏出一个保存完好的锦囊,从中取出一张已然泛黄的纸张,将纸张缓缓展开在众人面前。
跃然纸上的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,梳着双丫髻,笑得天真烂漫。
萧珩和顾清妧惊愕地对视一眼,这和密室里的壁画上的那孩童是一个人啊。
旁边,还提着一行小字:
「景平帝李冕之女,丹阳公主李荣。」
淮阳王的手不停的颤着,仿佛下一瞬这画像就要被风吹散。
“这是当年母亲在慈宁宫翻看皇子公主的记录册时,偷偷撕下的。”
“此后,她再无笑颜。”
太后捻了捻手里的佛珠,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温朗。
他怒道:“若不是你给她看那本破册子,她什么也不知道,也就不会死……”
安王拥着顾清瑶,神色有些惊讶道:“史书记载,丹阳公主不是早在五岁时便夭折了吗?”
万籁俱寂。
顾含章与崔阁老交换了一个眼神,脸上皆是沉重的苦涩,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。
皇帝眯了眯眼,看透了他们二人的异常,一种不祥预感笼罩着他,他冷冷地开口:“你们知道什么?到了此时,还不快说。”
所有的目光,都看向了这两位历经三朝的老臣。
顾含章直起身,指尖缓缓捋过花白的胡须,目光悠远,语气唏嘘:“彼时,景平帝尚是东宫太子。波斯国进献了一位绝色美人,只那一眼,太子便深陷其中,难以自拔。可那美人既入宫闱,他便只能看着她依偎在垂垂老矣的帝王身侧。”
“后来,太子登临大宝。数年积压的觊觎与渴望,犹如野火燎原,让他再也无法按捺。他不顾朝臣的非议与谏阻,执意将那位美人,纳入了自己的后宫。那时,我们想着前朝亦有类似旧例,慢慢地也不再谏言。本以为风波能就此平息……”
顾含章的话停在了这里,脸上浮现出难以启齿的神色,摇了摇头。
一旁的崔阁老接上,他语出惊人:“可谁曾想……那美人在生丹阳公主时,难产而死。先帝几乎疯魔,连带着对刚出生的丹阳公主也十分冷漠,不闻不问。如此过了五年,直到一日,先帝在御花园中,偶然见到了已然五岁的丹阳公主。”
“他盯着公主,死死地看了半晌。随后,他喝退所有宫人,亲自抱起了丹阳公主,大步离去。不久之后,宫中便传出了丹阳公主夭折的消息。”
“而自那以后,先帝变了,他开始勤勉政事,立后纳妃,绵延后嗣。那些年,朝政清明,甚至开疆拓土,成就了一番功业。我等着实……深感欣慰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淮阳王:
“直到……淮阳王出现。”
“一个十岁的孩子,生母不详,来历成谜,先帝却迫不及待地封为王爷,赏赐富庶封地,急急将他送出京。”
“而不久之后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龙床上的皇帝,“还是王爷的陛下,带着一位女子来到老臣府中,恳请老臣认作义女,给予她一个清白的身份,以便她……入王府。”
崔阁老的声音沉了几分:“当老臣见到她时,一切……都明白了。可这等天大的丑闻如何启齿?老臣又眼睁睁的看着她进了王府。”
大殿之内,落针可闻。
突然,跪在地上,一直沉默的李承泽,开始发出不断的、凄厉的狂笑,那笑声里尽是荒谬与绝望。
笑声戛然而止,他的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,再无声息。
“泽儿!”皇帝挣扎着直起身,喊道。
萧珩上去查看,蹲下探了探李承泽的颈脉,随即收回手,缓缓摇了摇头。
死了。
这接连的打击,身世的颠覆,冤屈的昭雪,以及这血淋淋的真相,终究是压垮了这个早已被折磨得没有人样的王爷。
淮阳王睁眼瞧着,眸光微微闪动,低语道:“死了好……这肮脏透顶的血,流着……也没什么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