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而已。不久之前,两人还拌着嘴,他还在打趣吐槽齐思远是个十足的恋爱脑,身子刚从造影剂过敏里缓过来,第一件事不是顾着自己休养,而是心心念念惦记着远在娘家的江瑶,拼着力气也要回复消息,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善意的隐瞒。
那时的齐思远,纵然虚弱,眉眼间还藏着对家人的牵挂与温柔,怎么也想不到,命运会在转瞬之间,抛出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巨大玩笑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,喉咙阵阵紧,鼻尖泛着酸涩。相识多年,他太了解齐思远了。这人在外是技艺精湛、冷静沉稳的心外科医生,站上手术台便能镇定自若,挽救过无数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病患;可褪去白大褂,卸下职业身份,骨子里不过是一个格外恋家、满心黏着妻子的普通人。
他会因为江瑶几句叮嘱就记挂许久,会心疼她孕期辛苦,宁愿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风险,也不愿让她受半分惊扰。他所求的从来不多,不过是一家人平安相守,守着小家安稳度日。
齐思远握着手术刀救过数不清的人,从凶险的心脏病灶里抢回过一条又一条生命,常年加班熬夜,耗损自身精力,把医者的仁心与担当都给了素不相识的患者。旁人都说积善之人自有福报,可此刻看着深陷险境、连安稳呼吸都做不到的挚友,周凯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委屈,满心都是想不通的诘问。
为什么偏偏是他?
他明明倾尽心力去守护别人的生命,为何自己却要接连遭遇病痛重创?刚做完搭桥血管介入疏通,紧接着便是剧烈的造影剂过敏,好不容易稍有缓和,突高烧又引了致命的肺栓塞,一道又一道难关接踵而至,仿佛没有尽头。
周凯抬手,无意识地揉了揉胀的太阳穴,眼眶微微热。他向来性格爽朗,平日里爱和齐思远拌嘴打趣,很少有这般心绪翻涌、无力又心酸的时候。他多想走上前,替床上的人分担一分痛苦,可他清楚,此刻能做的唯有等待,唯有相信身旁全力施救的张主任和整个医护团队。
他看着齐思远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紧眉头,单薄的身体因为呼吸困难轻轻颤抖,那副脆弱的模样,和往日里在手术台上意气风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你救了那么多人……”周凯压低了声音,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带着压抑的哽咽,“就想安安稳稳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,这点心愿难道也过分吗?到底是为什么……”
满腹的困惑与心疼堵在胸口,无处排解。他知道现在不是情绪泛滥的时候,病房里每一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和死神赛跑,可看着挚友一步步坠入险境,过往相处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,打趣的话语、并肩工作的日常、方才彼此争执的模样,全都和眼前危急的画面重叠在一起,搅得他心绪大乱。
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却隔不断心底的焦灼。周凯挺直脊背,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病床的方向。他在心里默默祈祷,祈祷这个一心向善、温柔顾家的人,能闯过这道鬼门关。
他不信,一次次救人于危难的人,会得不到命运的眷顾。
周凯靠在冰凉的窗沿上,胸口闷得慌,纷乱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缓缓掏出裤兜里的手机,指尖有些僵,屏幕亮起的瞬间,下意识就点开了通讯录,目光定格在江瑶的名字上,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。
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,心里像是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,进退两难。
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。他清晰记得上一次,也是这样左右为难,纠结要不要把坏消息告诉江瑶。那时候齐思远远赴邻市支援,遇上重大交通事故,接连抢救多名受伤孩童,连日连轴不休,饮食作息彻底打乱,旧疾牵动胃部引大出血,紧急送进了抢救室。彼时江瑶刚怀孕不久,胎相尚且不稳,情绪波动极易出意外,可情况危急,他终究还是咬着牙拨通了电话。
而今时过境迁,境况早已截然不同。
如今江瑶腹中胎儿已经满六个月,孕中期看似稳定,实则身子笨重,心神本就敏感脆弱。她满心欢喜在娘家休养,被父母悉心照料,每日憧憬着孩子降生、一家人团聚的日子,对这边生的一切凶险全然不知。一旦贸然把齐思远突高热、疑似肺栓塞、命悬一线的消息传过去,以她的性子,必然会瞬间慌了神,惊惧、担忧、焦虑层层叠加,情绪剧烈起伏之下,极有可能刺激到胎气,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
可眼前病房里警报声不断,生死关头近在咫尺,情况瞬息万变。若是真到了最坏的地步,身为至亲,她连最后知晓的权利都被剥夺,日后想起,又该是何等的遗憾与怨怼?
“能打吗?”
周凯在心底一遍遍反问自己,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,落在病床之上奄奄一息的齐思远,像是在无声询问着对方。
他知道,此刻陷入昏迷的人根本听不见,可他太了解齐思远的执念了。从最初隐瞒血管堵塞卡在临界点,到硬扛造影剂剧烈过敏,再到强撑身体回复消息、编织善意的谎言,这个人拼尽全力做的一切,归根到底,就是想护住身怀六甲的妻子,想让她安安稳稳度过孕期,不被病痛、危险和恐慌打扰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倘若齐思远此刻意识清醒,哪怕自身身陷绝境,也一定会拼尽最后力气阻拦。他宁愿自己独自面对所有风雨,哪怕承受再多痛苦,也绝不肯让江瑶因为他担惊受怕,破坏她眼下平静的生活。
“你肯定不希望我打扰她,对吧。”周凯低声呢喃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苦涩,指尖终究慢慢收了回来,没有按下拨号键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紧绷的脸上,通讯录页面迟迟没有切换。他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——选择暂时隐瞒,便是独自扛起这份煎熬,一旦病情继续恶化,后续再开口只会更加艰难,对江瑶的伤害也会加倍。可他更清楚,遵从齐思远的心意,是眼下唯一能顾及两方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