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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4章 处置(第1页)

初夏的雨来得急骤,淅淅沥沥缠了三日,将紫禁城的琉璃瓦冲刷得莹润透亮,却也让这座巍峨宫城浸在一片黏腻的湿闷里。檐角的铜铃在雨中轻晃,叮咚声细碎如诉,反倒衬得整座宫苑愈沉寂,像是连风都被这雨丝缠得没了力气,只能低低地呜咽。养心殿内,弘历将鄂尔多的供词奏折缓缓置于御案之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龙纹雕饰,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,却压不住眸中复杂难辨的情绪——似有惊雷暗涌,又被一层名为“隐忍”的寒霜牢牢包裹。

供词上的字迹工整得过分,却字字透着刻意的疏离与敷衍——鄂尔多只承认收了小林子的银子,念其可怜才举荐入宫,对背后指使之事矢口否认,即便动用了大刑,也始终咬定是个人行为。弘历心中明镜似的,这供词多半是经过粉饰的,鄂尔多背后定然有人撑腰,可没有确凿证据,他只能顺水推舟。太后的养育拥立之恩如同无形的枷锁,一旦撕破脸,朝堂之上难免流言四起,届时他将陷入“不孝”的非议之中,于帝王威严有损。权衡再三,帝王的理智终究压过了追查真相的决心。

“传朕旨意,”弘历沉声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决断,“鄂尔多收受贿赂,举荐不当,酿成祸端,着即流放宁古塔,永世不得回京。”总管太监李玉躬身应诺,一身深蓝色绸缎总管太监袍服衬得他身形愈恭谨,袖口绣着的暗纹在殿内微光下若隐若现,他正要退下,弘历又补充道,“另外,彻查内务府,凡与鄂尔多有牵连者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革职查办,另择有能力之人填补空缺。”

李玉低眉顺眼地应了“奴才遵旨”,转身轻步退去,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,未出半点声响,仿佛只是一阵风掠过。旨意一出,内务府顿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那些平日里与鄂尔多往来密切的包衣官员,或是被查出贪赃枉法,或是被指证行事不端,纷纷被拉下马来,一时间人心惶惶。弘历借着这场清理,不动声色地将内务府的权力重新洗牌,安插了一批自己的心腹,既敲打了异己,又巩固了皇权,可谓一举两得。只是这份算计,却在无形中,将另一颗心推向了寒渊。

与此同时,令妃与愉妃奉旨以“为十二阿哥祈福”为名,将此前查到的一批有嫌疑的宫人遣送出宫。这些宫人大多是内务府包衣出身,与鄂尔多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虽无直接证据证明其参与阴谋,却也疑点重重。将他们放出宫,看似是网开一面,实则是将潜在的隐患转移出紫禁城,同时也向外界传递出“风波暂息”的信号,让后宫诸人稍稍安心。唯有钟粹宫,这份“安心”从未抵达。

阿哥所内,气氛依旧微妙。五阿哥永琪因在校场惊变中沉着冷静,保护了弟弟们,虽因年纪尚幼未获封爵,却得到了弘历丰厚的赏赐,金玉玩器、珍稀典籍堆满了他的寝殿,一时风头无两。六阿哥永瑢与八阿哥永璇虽受了些惊吓,却也得到了弘历的亲自安抚,赏赐了不少珍宝玩物,以作慰藉。唯有三阿哥永璋,因当日在校场处置失当,反应迟缓,被弘历当着众臣的面严厉训斥,罚其禁足府内闭门思过,每日抄录《论语》百遍。

消息传回纯贵妃所居的钟粹宫时,她正坐在窗前打理一盆初绽的茉莉。翠绿的叶片上还凝着晨露,晶莹剔透,她手中的银剪正要修剪残枝,听闻消息的瞬间,剪刀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描金托盘上,出刺耳的声响,惊得案边的笼中绣眼扑棱棱乱撞。纯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青白色。她深知,三阿哥本就资质平平,在众多皇子中并不受宠,此次被皇上如此严厉地斥责,怕是日后更难有出头之日了。可比起儿子的前程,更让她心头一紧的,是皇上那番毫无情面的训斥——那不仅仅是对永璋的不满,更像是一种全然的漠视,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未曾留下。

彼时,窗外的雨势正大,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,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夹杂着几声断续的蝉鸣,更添几分烦躁。纯贵妃顾不得多想,连忙换上一身素色宫装,连妆都未来得及补,便抓起一把油纸伞,又猛地扔开——她怕自己撑着伞,显得不够急切,不够恳切。未及宫人跟上,她便踩着湿漉漉的宫道,匆匆赶往养心殿。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衫,素色的宫装吸了水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,寒意顺着衣料钻进肌肤,冻得她微微颤。髻上的珠钗也摇摇欲坠,湿黏在脖颈间,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,可她全然不顾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求皇上从轻落永璋。她还记得,当年她刚入王府时,也是这样一场雨,皇上曾为她撑伞,说“男人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淋雨的”,如今想来,那些温情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
然而,养心殿的朱红宫门却对她紧闭着,如同一道冰冷的屏障,将她所有的期盼都挡在了外面。李玉站在宫门外,面带难色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:“贵妃娘娘,皇上吩咐了,今日不见任何人。您还是先回去吧,仔细淋了雨伤了身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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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公公,”纯贵妃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,睫毛被打湿,黏在一起,模糊了她的视线,“求您再通禀一声,臣妾只求皇上听臣妾说几句话,哪怕只是一刻钟也好。永璋他年纪小,行事不周,皇上要罚要骂都好,只求别断了他的前程啊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往日里端庄得体的贵妃,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妇人,卑微地恳求着。

李玉无奈地摇了摇头,躬身道:“娘娘,皇上心意已决,奴才实在不敢违逆。再说,三阿哥之事,皇上也是为了他好,希望他能吸取教训,潜心向学。娘娘还是先回去吧,等皇上气消了,自然会召见三阿哥的。”他的话客气有礼,却字字如冰,砸在纯贵妃的心上。

纯贵妃望着那扇朱红宫门,指尖忍不住伸出去,想要触碰那冰凉的门板,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缩回。她仿佛能透过这扇门,看到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那个曾对她温柔缱绻,如今却对她弃如敝履的帝王。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,寒意刺骨,可更让她心寒的是皇上的冷漠。她在宫门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,任凭风吹雨打,直到浑身颤,嘴唇冻得紫,宫人们实在看不下去,强行将她搀扶着离去。走的时候,她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,那扇门依旧紧闭,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,仿佛她的到来,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打扰。

回到钟粹宫后,纯贵妃便一病不起。起初只是畏寒热,咳嗽不止,太医院的太医诊治后,说是风寒入体,郁结于心,开了几副汤药。可服下后,病情非但没有好转,反而愈沉重,渐渐展到卧床不起,连进食都变得困难。她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,眼前却不断浮现出养心殿那扇紧闭的宫门,浮现出皇上冷漠的旨意,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她知道,自己这病,三分是风寒,七分是心病。皇上的冷漠,就像一把钝刀,一点点割着她的心,那些过往的温情与恩宠,在这一刻都成了讽刺。她曾以为,自己虽非皇上最宠爱的妃嫔,却也能凭着一份安稳,护得儿子周全,可如今才明白,在帝王的眼中,所谓的情分,终究抵不过皇权的权衡与算计。

宫人们日夜守在榻边,煎药喂水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消息传开,后宫诸人反应各异。令妃第一时间带着补品前来探望,看着纯贵妃苍白憔悴的面容,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。她坐在床榻边,轻声安慰道:“姐姐安心休养,皇上只是一时动怒,并非真心怪罪三阿哥。待姐姐身体好转,再带着三阿哥去向皇上请罪,皇上定会消气的。”

纯贵妃虚弱地笑了笑,眼中却没有丝毫光亮,像是燃尽了火焰的灰烬:“妹妹有心了,只是……这人心啊,一旦寒了,就再也暖不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微弱,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,“皇上心里,从来都只有江山社稷,我们这些后宫妃嫔,还有孩子们,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。我原以为,凭我多年的陪伴,总能换来一丝顾念,如今看来,是我太天真了。”

愉妃也随后赶来,她性子沉稳,虽未多言,却让人带来了太医院珍藏的人参和燕窝,嘱咐宫人好生照料纯贵妃。临走时,她悄悄拉着令妃的手,低声道:“令妃妹妹,纯贵妃这病来得突然,你我需多加照看,免得有人暗中作祟。”

令妃微微颔,心中早已有所警觉。鄂尔多案虽暂时平息,可后宫之中暗流涌动,谁也不敢保证这场风波已经彻底结束。纯贵妃此刻病倒,难免让人怀疑是有人趁机下手,想要进一步削弱三阿哥的势力。只是看着纯贵妃那副心灰意冷的模样,她心中也清楚,即便无人作祟,皇上的冷漠,也足以将一个人击垮。

慈宁宫内,太后听闻纯贵妃病重的消息,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“让太医好生诊治”,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佛珠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,让她看起来愈慈眉善目,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她心中清楚,弘历此次处置鄂尔多,虽是敲山震虎,却也隐隐有敲打钮祜禄氏的意味,自己此刻不宜再有动作。纯贵妃的病倒,于她而言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

几日后,太后借着赏荷的由头,召了谨贵人来慈宁宫。御花园的荷塘里,荷叶田田,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,香气清雅。太后坐在凉亭内,手中轻摇团扇,目光落在荷塘深处,缓缓开口:“近日宫里不太平,鄂尔多一事虽是小波澜,却也警醒了不少人。你性子聪慧,只是有时候太过急躁,凡事需懂得审时度势,不可贸然行事。”

谨贵人闻言,心中一凛,连忙躬身行礼:“臣妾谢太后教诲,臣妾谨记在心,日后定当谨言慎行,不辜负太后的期许。”她知道,太后这是在提醒自己,如今风头正劲,不宜轻举妄动,免得引火烧身。

太后微微颔,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:“你明白就好。深宫之中,唯有懂得隐忍,方能长久。”说罢,便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荷塘,神色平静无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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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粹宫的气氛日渐沉重,好在经过太医多日的调理,纯贵妃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,能够勉强起身倚靠在榻上。只是这场大病终究是伤了根本,留下了病根,稍一劳累便会咳嗽不止,面色也始终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。更让人心疼的是,她眼中的那份温婉灵动,渐渐被一层淡淡的疏离所取代,再也不复往日的光彩。

皇上得知纯贵妃生病后,便允许三阿哥进宫侍疾。三阿哥永璋每日都会守在纯贵妃的床榻前,亲自为她端药喂水,神色间满是愧疚与担忧。他常常自责道:“额娘,都是儿子不好,若不是儿子行事不当,您也不会遭此劫难。”

纯贵妃轻轻抚摸着他的头,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,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:“傻孩子,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。”她顿了顿,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,缓缓道,“日后你只需记住,在这深宫之中,切勿轻信任何人的温情,包括皇上。帝王的恩宠,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,唯有懂得保全自身,谨言慎行,才能走得长远。”永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将母亲的话深深记在心底,只是看着母亲眼中的那抹寒意,他心中也跟着沉甸甸的。

弘历也曾来看过纯贵妃几次,见她病情好转,心中的愧疚稍稍减轻了些,嘱咐她好生休养,又赏赐了不少名贵的药材补品。只是面对皇上的探视,纯贵妃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,不再有往日的亲近与依赖。她会温顺地应着皇上的话,却不再主动提及任何关于永璋或是后宫的事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再也不起半点波澜。弘历或许察觉到了她的变化,却也并未深究,在他看来,贵妃病愈便好,至于那份细微的疏离,或许只是大病初愈后的倦怠罢了。可只有纯贵妃自己知道,那颗被寒透的心,早已在那场初夏的暴雨中,变得冰冷坚硬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
初夏的雨终于停歇,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紫禁城的宫墙上,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可这短暂的晴朗,却难以驱散深宫之中的阴霾,更难以暖热那颗被帝王冷漠浸透的心。鄂尔多被流放,内务府被清理,纯贵妃大病留根,看似风波暂息,实则暗流涌动。

令妃与愉妃深知,这场围绕着权力与利益的争斗,从未真正停止。纯贵妃的病倒与心冷,只是这场漫长博弈中的一个插曲,而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,依旧在暗中窥伺,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。

慈宁宫内,太后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手中的佛珠转动得愈缓慢。她知道,弘历的敲打是一种警告,自己需暂时收敛锋芒,可权力的游戏永无止境,只要时机成熟,她依旧会为钮祜禄氏的荣光,继续布局。

深宫之中,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棋盘上艰难前行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而初夏的风,正带着一丝燥热,悄然吹向这座宫城,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,或许正在不远的将来,等待着爆。而纯贵妃那颗被寒透的心,如同宫墙角落里的青苔,在寂静的时光里,默默承受着深宫的寒凉与孤寂,再也无法回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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