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杂货铺地窖,苏锦娘将那枚铁质纽扣放在油灯下,仔细端详。
纽扣很小,直径不到半寸,铜质,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镍,已经磨损得暗。背面果然刻着一个字,字迹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。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,将那枚小小的纽扣投下一道晃动的阴影,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,在土墙上眨动。
这不是普通的纽扣。周砚秋曾经跟她说过,他的外套纽扣都是特制的,里面是空心的,可以藏很小的东西。那时候他说这话时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她当时只当是玩笑,没想到有一天,这枚纽扣会成为连接他们之间的唯一桥梁。
她用折叠小刀的刀尖,小心翼翼地撬开纽扣的背面。刀尖在镍层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,出轻微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,生怕一个用力过猛,就毁了这唯一的线索。
纽扣内部是空心的,里面藏着一张极小的、卷成细卷的纸条。纸条是宣纸,很薄,非常薄,几乎是半透明的,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黄色,像一片秋天的落叶。她用小刀尖将纸条挑出来,在桌上慢慢展开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展开一个易碎的梦。
纸条上只有八个字,用针刺的小孔组成:
东南墙,三更,火药。
针孔排列整齐,每一个孔洞都细小如蚁,却清晰可辨。她想象着周砚秋在水牢的黑暗中,借着牢顶漏下的微光,用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碎瓷片,也许是铁钉——一针一针刺出这八个字。他的手指可能被磨破了,血渗进纸里,却无人知晓。
老王爹在一旁看着,倒吸了一口凉气,烟锅里的火星猛地一亮:这是……越狱计划?
苏锦娘点头,目光仍停留在那张纸条上:他在水牢里,已经策划好了。他在告诉我们——水牢东南角的墙壁最薄弱,三更天守卫换班,需要火药炸墙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仿佛周砚秋就站在她面前,亲口对她说出这些话。
他从哪里弄火药?
不需要他弄。他会用别的东西替代。苏锦娘想起周砚秋曾经跟她说过,水牢的墙壁是用石灰和糯米浆砌的,如果长期被水浸泡,会变得酥松。如果能弄到强酸或者碱性的东西……她想起水牢里那些用来清洗刑具的碱水,想起周砚秋那双在黑暗中仍不肯熄灭的眼睛。他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缝隙,像水一样,从看似密不透风的石缝里渗透过去。
她没有继续想下去,而是将纸条凑到油灯的火苗上。火苗舔上宣纸,瞬间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,纸条在火中卷曲、变黑,化为灰烬。那过程很快,快得像一个人的生命在乱世中消逝,来不及出一声叹息。
这个秘密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她将灰烬吹散,细小的黑色颗粒在油灯的光晕中飘散,落在桌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老王爹沉默了一会儿,烟锅里的烟丝已经燃尽,只剩一截灰白的灰烬。他磕了磕烟锅,问: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
沈逸尘回来之前。苏锦娘看着自己打着夹板的左臂,夹板是用两块薄木板和布条临时固定的,边缘已经磨得黑。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传来一阵钝痛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搅动。我需要在他回来之前,把人救出来。然后,我们一起去租界,和陈世昌算总账。
你的手……
还有右手。苏锦娘抬起右手,握了握拳,指节出轻微的咔咔声。那只手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,手背上还残留着前几天攀爬城墙时被碎石划破的伤痕,结痂的伤口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。但她的眼神坚定,像两块在火中淬炼过的铁,够用了。
老王爹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想说些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:这是老周留下的,说是给你防身用。
苏锦娘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匕,刀身只有三寸长,却打磨得极锋利,在油灯下闪着寒光。刀柄上缠着细麻绳,握在手里很稳。
谢谢。她说。
老王爹摆摆手,站起身,佝偻着背走向地窖的楼梯。他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,一步一步,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。
苏锦娘独自坐在油灯下,将匕收入怀中,然后拿起老周留下的那张水牢结构图,就着将灭未灭的光,再次审视。图纸上,东南角的那道墙被周砚秋用朱砂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一个极小的字。
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,像是在抚摸一个遥远而熟悉的温度。
等着我。她对着图纸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油灯终于燃尽,地窖陷入黑暗。苏锦娘在黑暗中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。只有她握成拳的右手,在黑暗中微微颤抖,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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