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纺织仓库的地下迷宫,在追与逃的紧迫节奏中,显露出它真正的复杂与诡谲。
周砚秋拉着斗笠老头,在阿坤的引领下,如同一尾滑溜的鱼,钻入一条又一条狭窄、堆满破旧纺织机械零件和腐烂布匹的通道。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时远时近,夹杂着愤怒的呼喝和杂物被踢倒的哗啦声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机油和经年尘土的呛人气味,混合着三人急促呼吸带出的白汽。
斗笠老头被拽得踉踉跄跄,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拖后腿。他枯瘦的身体在黑暗中异常灵活,甚至偶尔还能指点方向:“左……右拐……前面有岔路,走矮的那条……”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种对地形的熟稔。
周砚秋无暇细问,只是依言疾行。怀中那块“地火髓”隔着衣料持续散着稳定的暖意,如同揣着一块不会熄灭的炭火,在这阴冷潮湿的地下,反而成了某种指引和慰藉。槐树木牌紧贴着“地火髓”,两者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,木牌的温润感与石头的暖厚感交融,让周砚秋的心神在紧张奔逃中,奇异地保持着一丝清明。
转过一个堆满生锈铁桶的弯角,前方出现三条岔路。一条向上延伸,隐约有凉风灌入,似乎是通往地面的某个出口;一条继续平行,深邃不知通向何处;第三条则向下倾斜,入口低矮,需要弯腰才能进入,里面漆黑一片,隐约传来汩汩的水声。
“下面!”斗笠老头急促道,“那是旧排水道,通苏州河岔汊,能出去!”
追兵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,就在身后不远!
周砚秋没有丝毫犹豫,对阿坤一点头,矮身率先钻入那条向下的低矮通道。阿坤紧随其后。斗笠老头最后一个钻入,顺手将旁边一个倾倒的空铁桶踢到入口处,虽不能完全阻挡,却能制造些许障碍和声响。
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潮湿阴冷,水声更响,脚下是滑腻的、长满苔藓的石阶,向下延伸。周砚秋摸出随身携带的一小截蒙着布的袖珍手电,拧亮,昏黄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几步——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、约莫一人半高的砖石甬道,墙壁上渗着水珠,脚下积水没踝,水色浑浊,散着一股污水特有的腥臭味。甬道向前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“快走,水声能掩盖脚步声。”斗笠老头催促。
三人涉水前行,水声哗啦,在封闭的甬道内回荡。身后的追兵似乎被那空铁桶制造的声响迷惑了片刻,叫骂声和脚步声在岔路口停滞了一小会儿,但很快,有人现了低矮的入口,厉声呼喝着追了进来。
手电光晃动,照亮前方。甬道并非笔直,时有转弯,岔路极少,显然是早年仓库修建的排水主干道。水越来越深,从脚踝漫到小腿肚,阻力增大,前行度不得不放缓。
“还有多远?”周砚秋低声问,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。追兵已经下水,哗啦声在甬道内被放大,越来越近。
“前面……大概百十步,有个铁栅栏门,年久失修,应该能弄开。出去就是河岔子边的烂泥滩。”斗笠老头喘息着回答,他年纪毕竟大了,这一路疾奔加涉水,体力消耗巨大。
百十步……周砚秋估算着距离和身后追兵的度。照目前情况,恐怕到不了铁门就会被追上。水下行动不便,一旦被缠住,在这狭窄空间极其不利。
他心念急转,目光扫过甬道两侧。墙壁湿滑,无处借力攀爬。头顶是拱形的砖石顶,同样潮湿滴水。忽然,他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拱顶,似乎有一块颜色稍深的方形区域,像是……一个被封死的旧通风口或者检修口?
“阿坤,帮我一把!”周砚秋急声道,将手电塞给斗笠老头,“照上面!”
阿坤会意,立刻蹲身马步。周砚秋踩上他肩头,阿坤力站起,将周砚秋托高。周砚秋伸手摸向那块方形区域,入手是冰冷的铁板,边缘有缝隙,似乎是用螺栓固定,但锈蚀严重。他用力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“用这个!”下方的斗笠老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上来——那是一把黑乎乎、形状古怪的、像是用兽骨和金属粗糙打制的短柄钩子,一端尖锐带倒刺。
周砚秋接过,入手沉重冰凉。他不及细看,用钩子尖锐的一端插入铁板边缘缝隙,用力撬动!
“嘎吱——嗤——”
刺耳的金属摩擦和锈片剥落声响起,在甬道内格外刺耳。铁板被他撬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,一股更加陈腐、带着浓重霉味和泥土气息的风从里面涌出。后面追兵的呼喝声已经非常近了,手电光柱甚至能隐约照到他们晃动的影子!
“快!他们就在前面!”
周砚秋双臂肌肉贲起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下压撬杠!
“哐当!”
整块锈蚀的铁板终于被他从内部顶开,向内侧翻倒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、约莫二尺见方的洞口。洞口垂直向上,有生锈的铁梯固定在井壁似的砖石结构上,向上延伸,不知通往何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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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去!”周砚秋低喝,自己先抓住铁梯,敏捷地攀爬而上,钻进洞口。然后回身,伸手将斗笠老头拉了上来。阿坤紧随其后,也钻了进来,最后不忘将那块翻倒的铁板拖过来,勉强虚掩住洞口下方。
几乎就在阿坤刚将铁板拖拢的刹那,下方甬道里,追兵的脚步声和水声已至洞口正下方!
“人呢?!”
“怎么没声音了?”
“前面是死路吗?看看!”
几道手电光柱在下方浑浊的水面和墙壁上乱晃。周砚秋三人屏住呼吸,紧贴在垂直通道的墙壁上,一动不敢动。洞口铁板的缝隙很小,又被阿坤故意用撬杠别住了一点角度,从下方不仔细看,很难现头顶这个隐蔽的出口。
“妈的,难道钻到前面铁门出去了?追!”那冷峻中年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杂乱的脚步声和水声再次响起,朝着前方铁门方向追去,渐渐远去。
垂直通道内,三人松了口气,但依旧不敢大意。周砚秋拧亮手电,向上照去。铁梯向上延伸约三四丈高,尽头似乎是一个横向的管道口。
“这上面……是哪儿?”阿坤低声问。
斗笠老头喘匀了气,抬头看了看:“应该是早年仓库的地下通风管网,或者维修通道。四通八达,有些可能通到地面,有些可能连着别的仓库地下。不过年头太久,很多都塌了堵了,得碰运气。”
总比在排水道里被追着强。周砚秋示意两人跟上,自己率先向上攀爬。铁梯锈蚀得厉害,踩上去吱呀作响,不时有锈片剥落。爬到顶端,果然是一个横向的、直径约莫三尺的圆形砖砌管道,里面黑洞洞的,积着厚厚的灰尘,蛛网密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