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薛盈艳是亏待自个儿的人么,当然要换地儿,再说那穷地方也没什么好呆的。
她又不是多爱李阑,成了婚之后他对她吃穿用度上都尽力给了最好,挨她的骂也从不还嘴,
可他作为她的男人也没做到让她万事不愁,反而在亲戚事上让她一直不舒服,这就是没尽责。
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那宅子里,再嫁前都给他吃苦守丧?
呸。
可巧她记起当初她爹没了的时候,有个远房姑母专程回来老家吊丧,她还记得那位姑母体面气派的样子,说是陈年未发迹时受过她爹的恩情,那姑母留下话,若是他们二房有事,只管给她去信。
一月前她便花银子给这位姑母急递了信,想去京里住一段时间,天子都城龙兴之地,定能压一压她倒霉晦气。
邮驿来回,前日收到了回信,老姑母一口答应,让她趁着冬季运河结冰前速速来京。
于是这一回进京的事就定下了。
宋肖娘听她提到李家黑心亲戚可能会来阴的,撇撇嘴:“说的也是,你可是把他们得罪狠了,恨也恨死你,不过也是他们活该,和你耍横比赖,不是以卵击石吗。”
薛盈艳一下挺起身子朝她瞪眼,不服气反驳:“什么话呀,我那叫,我那叫智勇双全!再说了,你以为闹是好闹的?那也是要本事的。多少人想闹都闹不起来,就是闹了,也闹不大,闹不狠。”
“不说别的,端说在声嗓上压人这一块,像那些个气虚体弱些的,刚喊两下就咳成人干儿,刚吵起来就气厥到地上,一下出师未捷身先死了。还有那心里一箩筐话张口却成哑巴的,湖海的句子憋心里说不出来,硬是先给自个儿憋坏。又或是舍不下身段不肯抹开面子,宁愿杵在那儿当木杆子,也豁不出去,能成什么事。”
“不止如此,你手上还得捏住些真东西,不能全空闹乱闹,就好比这回,要不是我先见之明,当初逼着李阑记下他几个烂糟亲戚的接济账,收好当初他替人保债的文书,这事儿还有的磨,能这么干净利索吗。我可是箭无虚发,一击即中,全身而退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”
宋肖娘被她一脸严肃地阐述闹事儿的法门逗得花枝乱颤,乐不可支:
“好好好,确实是门本事,都扯上兵法了,你也就这张能胡诌的嘴。哎,不过真奇了嗐,你这一说如何闹不起来,我竟想得起好些人来。”
薛盈艳重新倒酒喝了口,哼哼地笑。
宋肖娘:“说回正事,你要上京,船给你找好了,我给我相好的打了声招呼,一路照应你,不过,外边地界险恶,你要是出去,路上得用东西把你这张脸给遮一遮,太招摇了,等到了京城,安定了,再卸下来。”
宋肖娘也是嫁过人又年轻守寡,但和薛盈艳不同的是,她丧夫一次后就回了娘家,承继了娘家酿酒的手艺,自立了门户。
最近两年刚和一漕运的纲首好上,日子过得逍遥。
薛盈艳其实心里有些不情愿,哪个爱美的女子愿意往脸上抹黑脏东西,但也知道她说的有理:“我晓得的。”
宋肖娘看着她,一阵感叹:“其实你去趟京城也不错,我都还没去过京城呢,皇城里头,一盆水出去泼五个人,三个都是王公贵戚。”
提到上京,薛盈艳也有些兴奋起来:“可不是,我先去探探路,要是好,过后给你来信,你跟着你相好的一起来,也有个接应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在京城的亲戚是个远房姑母吗,你自个儿都是去投奔人的,还接应我呢。”宋肖娘抬手捏她脸蛋子。
“瞧不起谁!”薛盈艳被她捏的痛叫,拍开她手,然后神秘兮兮地靠近她,压低声,
“和你说,我家姑母可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嗯?什么叫不是一般人?”
“我家姑母啊……”
薛盈艳凑在宋肖娘耳边,用气声:“那可是当今太子殿下皇庄里的管事嬷嬷。”
尾音一落,宋肖娘猛地仰首,倒吸口凉气。
薛盈艳得意地扬眉看她,桃花水眸润润地亮,那意思分明是“厉害吧”?
“真的假的?你莫不是谩说来诓我的?”
“这还能有假!”
宋肖娘抚着心口,一下接一下:“诶哟,诶哟我的娘诶,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,那太子门前,该是几品呐。”
太子,何其尊贵不敢多言的两个字。
她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就是地上的泥花野草,寻常能见州府官门里的大人们一面,都是很了不得了,至于帝胄王亲,她们就是把脖子伸得断掉,也瞧不见一点边,那些都是九天云霄上的人物,想都不敢想。
宋肖娘抚完了胸口,又扯着薛盈艳兴冲冲道:“你这是攀了登天梯了呀,了不得了不得,到时候,你怕不是能见上太子殿下,哦,还有那些个达官贵人,你说会不会连陛下都能见啊?诶,要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公子瞧见你……”
薛盈艳捂着嘴呵呵地笑,然后打破她美梦:“得了吧!你没见过城里的员外和官老爷?各个看人只动眼珠不动脸的。那些皇亲贵胄、世家名门的郎君,怕不是更会装,更瞧不起人。”
她抚着新染的蔻丹拉着调子阴阳怪气儿:“只有世代簪缨家的贵小姐、九天下凡的神仙女配站在他们跟前,和他们说上一句话,其余的女人,就比如我们这样儿的,都是不配提鞋,往他们眼里一站,还嫌你脏了他们的眼呢。”
宋肖娘笑眯眯地:“你哪里用愁这些。男人么,高不高低不低的有什么两样,外头皮子不一样罢了,要我看,那些个王侯公卿,说不准等回了府中,钻进房里,还偏爱骚浪的,什么高低贵贱、世俗规矩,都给浑忘了。小心你被哪个强横的给捉去当了小妾,锁在房里,再不放你回来!”
这话臊死了人,一出来,两人顿时笑着打闹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