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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菟娘(第2页)

……

两进的宅子挂满白幡白布,堂上列椅排放,能坐下的都是老者。

“诸位族老,如今大郎去了,剩下田产银钱之事不能不细办,那大郎媳妇少女嫩妇的,膝下寸男尺女也无,必定还要再嫁,大郎的田产钱物不少是族产,如何能让人带走给别家,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!”站在正中嚷言的是李阑三叔。

二房的长吁短叹:“不错!族长如今也在这,主簿老爷也在这,这事儿必得有个定夺。唉,说起来实在悔啊!大郎那般前程,如今却……!早听说大郎媳妇命硬克夫,谁想竟是真格的。将来她要再嫁谁,我们是管不着,但族产,必得让她全部交出来。”

四房媳妇则是掩面言道:“让她交出来,说的倒容易。族老,主簿老爷,那大郎媳妇是个煞星刺头,往日便从不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,先前多少回我们过来,连杯茶水都没得喝,她还时时撺掇着大郎和我们骨肉离心,大郎顾念着堂弟,给他们说些经典,她都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的,你们说说,这是个什么女子?”

座上的老人们面面相看,皱眉阵阵低语。

唯那长胡的林主簿低眉饮茶,不发一言。

不过是小家小族分家产,他原是不想来的,架不住他小妻李氏哀求,李氏说族里大事,需有个尊贵的人坐镇。

李阑三叔趁热打铁:“族老们从老家来,主簿老爷是州府下来新任不久,想来不太清楚。要说这大郎媳妇在我们淮阴地界也是有名的人物,当初初嫁是邻县孙家,便是那老太爷乃七品将官致仕的孙家,要说孙家也是有武魁星罩着族根的,族里男丁不是军中教头便是衙门捕快,也有旁支弄起镖局武馆,硬生生压她不住,后来有那作孽的媒婆帮着她盯上我们大郎,大郎迷了心窍,放着未出阁的伶俐女子不娶,非要娶这薛家的,如今便是这个结果!要我说,她克死了大郎,将来给大郎修墓祭拜,也都需她来担着才是!”

“薛家?”那贵座上的林主簿忽地出声,眉拧如绳,“哪个薛家?”

李阑三叔被这么一打断,喉咙里一哽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谄媚答道:“主簿老爷如何听说过,她娘家不是我们县里,是隔壁山阳县……”

林主簿一听,更是坐直了身:“山阳县?莫非是山阳县里立了祠庙,家中嫡裔可作奉祀生,得香火功名的薛家?”

本朝设有奉祀生,也叫香火秀才,世袭的传承,只有先祖为在当地有祠宇的圣贤、名臣、朝廷所封的大忠大义之士,后代才能享此待遇,不必科考也有功名,专职侍奉先祖祠庙。

认真说起来,在小地方,这也算是沾点清贵气的家族了。

二房的扯起个讪笑,答道:“就是他家。不过,这大郎媳妇的爹不是嫡支的长房,且人已经没了,要不说那大郎媳妇天煞孤星,亲生的娘老子都给她克死了,老爷,这些烂谷子事不打紧……”

林主簿的脸色却已然变了,茶盏磕在桌上:“要不要紧本官自有较量,你等且待说清楚,本官来前不尽知道你家的事,但山阳薛家本官倒是有些耳闻,他家嫡支几房里夫妻去了留个女儿的,只有二房,算上你家大郎的年纪,配的莫不是薛家地清先生的女儿菟娘?”

这回轮到李家人支吾磕绊了。

到底是坐衙门的,林主簿一观这些人的反应,便有了底,鼻子泄出浊气,胸膛起伏,一下就没了刚来时事不关己的淡淡。

要说这薛家,领了香火功名的是大房家主薛仁义,但名声最盛的却是二房的薛存信。

只因这薛存信乃是州府闻名的奇人,修道入世,通晓玄术,曾给不少官门名府的贵人解难解灾,号“地清先生”。

这薛存信虽无功名在身,却结识得不少达官贵人。

但修玄者,虽能指引他人趋吉避凶,自己却往往不得圆满,即民间所说“三弊五缺”。

薛存信年过四十未有一儿半女,都言他是应了三弊五缺中的“独”字,注定一生无子,但谁曾想,四十二岁的那年,淮阴水患,突降暴雨,薛存信家中房屋倒塌,砸断了他一条右腿,从此成了瘸子。

第二年,薛存信的糟糠妻便怀上了,平平安安生下了个女儿。

人都说,薛存信应了三弊五缺中的另一字,“残”,既残了,老天爷便不让他独了。

薛存信终得一女,自是当做掌上明珠一般,给这女儿取了个小名,叫“菟娘”,古时楚地称山虎为於菟,这菟便是虎的意思。

而这菟娘长大了,却比她爹更出名,据说容色媚艳,色绝淮安,但性情刁横,爱娇好闹,不是个安分于室的贤淑女子。

州府下几县里不知多少的豪强绅贵盯着她,但碍着家中双亲或正房娘子阻碍,多是不能成。

也有过想要强聘她去的,可真一站到她跟前,就酥了腿脚晕头转向,人捂着心口退走,礼钱竟还留下给她。

菟娘名声不如何,但有个人脉不知通到哪处天的爹护持,倒也一直平平安安。

之后许配人家,这些年市井里也就少了她消息。

却不曾想,今日在这逢上。

林主簿面上凝沉,虽说这菟娘的爹地清先生当初也不过市井中与人相命算卦的,娶妻也是商户女,无官身一白丁,可凡事只要做出了些名堂,搭上了贵人,甭管上九流中九流还是下九流,那都是有些脸面的。

他来这宝应县中任主簿,将来还要往上升,今日听这李家人之言,是想将这菟娘扫地出门,还谋算着她私房嫁妆!

若他今日真替李家人撑了腰,这菟娘岂会善罢甘休?

便说他曾在正妻那儿听过的消息,如今他们楚州的知州大人,十年前便曾因为幼子体弱难养,寻求过玄道,求的就是那地清先生,知州家的小公子如今活蹦乱跳,可见地清先生的手段。

这还只是和那地清先生有关联的其中一位。

若是今日将他身后留下的孤女给逼得无容身之所,她一旦撕破了脸皮四处央告……

林主簿此刻真是有悔,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,他何苦来这惹这么一滩浑水?

一旁李家其余三房瞧见他脸色,便暗觉不好,连忙上前:“林老爷,您既听过那大郎媳妇的名声,就知道那是只胭脂虎,我们家哪里供得起这人物,今日请您过来坐镇,只是要您做个见证,不消您亲开金口。”

林主簿的脸色这又好看一丝,但底儿还是黑的。

李阑二叔见了,转头又朝老家来的乡贤耆老道:“诸位耆耈父老,我兄嫂过身,如今大郎也早逝,大房无主,只得我们几房撑着后事,如今大郎留下个寡妻,偏是个凶顽不知礼数的女子,几次三番搪塞推阻,无奈,只得请族里乡里长辈前来做主,若非各位贤达耆老在此,今日,我们怕是连这宅门都入不得啊!都说本朝以孝治天下,这……”

正慷慨陈情欲要拔高调子,忽地屋外一声莺啭堪怜般哀音——

“各位亲长宽谅,奴家来迟了。”

众人齐向堂外看去,只见一道香影不止何时已到门边,年轻妇人丧了夫君,白裙荻髻,素指执帕压在心口儿,姿凄神哀,被丫鬟扶着轻步进来。

妇人走到堂中,朝着四方长辈拜过,那苍白脸色也无损的昳丽浓艳之貌便叫在场都清楚看了个遍,碧潭春水般的眸子含泪低垂,软唇轻抿,哀哀切切。

珠玉如容烟如态,行止得体恭敬,惹爱惹怜。

哪里有那言语里说的凶神恶煞?分明是个身世可怜的灯人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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