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日头已经开始毒了。
陈和翠站在门口,手搭在额前盯着巷口,青石板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街口,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,但都绕着钱家门口走,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门后坐着婆婆钱秀兰,嘴唇随着手里的佛珠不断转动,院子里的姑姐赵月初就看着几个小的。
巷子里有人经过看见赵家门口的阵仗,呸”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就走了。
隔壁的婶子出来收衣裳,朝这边瞥了一眼,把门摔得震天响。
陈和翠咬着唇不一言。
几个月前,他们作为巷子的外来户虽然和旁人不怎么熟,但面子上还过得去。
边境打了两个多月的仗,朝廷一拨一拨地从各地征丁征粮,这座县城虽然离边境远,但也逃不掉。
衙门的差役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地敲,这家出一个男丁,那家出两石粮食,哭声骂声从街头响到街尾。
可赵家呢?一家三个男人两个在衙门当差,别人因为征丁都上战场了,他家剩下一个男人也彻底当上衙役,三个男人齐齐整整地留在家里。
从那之后,巷子里的气氛就变了。以前见面还点点头的邻居,现在看见赵家的人就绕道走。
陈和翠去巷口打水,排在前头的媳妇们会故意把水桶拎慢些,等她走近了,就压低声音说话,声音刚好能让她听见,“有本事的人家就是不一样。”
“人家男人金贵,咱家的男人就该去送死。”
陈和翠只当没听见,她理解大家的怨气。
住在这条巷子的人都不差钱,大家都打点过,可像赵家这么齐整的还真就这么一家!
自从知道几天前赵家丢了个黄花大闺女和小崽子后,巷子里的人总算出了口恶气,碰见赵家人都会笑一下,就差明说“报应来了”。
钱秀兰仰着脸问,“和翠,你爹他们还没回来吗?”
陈和翠摇了摇头,腿脚软却不舍得离开门槛一步。
两天前,公爹赵良从衙门同僚那里得到一个消息,隔壁的州城里端了一个人贩子的窝点,救出八九个孩子和几个女人来。
赵良立即拉上儿子去隔壁州城探消息。临走时,赵良还借着衙门的势头邀了几家丢孩子的人家一道去看。
说是隔壁州城,但离得很近,就隔了一个县城,马车脚程快的话,来回两天就够了。
陈和翠突然尖叫起来,“回来了!”
巷口果然传来马蹄声,周围几户人家的门缝里探出脑袋来,又缩了回去。
巷子狭窄过不来马车,赵良搀着瘦了一个瘦小女子往这走,赵成抱着一个六岁的男孩跟在身后。
刘和翠的腿先于脑子动了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了儿子,孩子乍看见几天没见的亲娘,小嘴一瘪就哭了出来。
巷子里的门又开了一条缝,隔壁婶子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,“砰”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。
刘和翠的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流,感受着儿子的体温,膝盖一软就想跪下去,赵成一把钳住妻子的胳膊,“回家去!”
钱秀兰一边哭一边抱着女儿,赵月圆柔声宽慰她娘,“娘,你别哭了,我没事!”
刘和翠哭了一阵才想起来问,“月圆,你们怎么能走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