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吐。
第二天我给他喂饭,手都是抖的。不是怕,是恶心,恶心得我浑身发毛。他把嘴张开,露出那几颗黑牙,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——那嘴含过什么东西?
我把勺子往他嘴里一塞,恨不得捅穿他喉咙。
他咳了两声,还是笑:“小赵,今天手劲儿挺大。”
我瞪着他,骂了一句:“老玻璃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出声来,笑得浑身都在抖。
“老玻璃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对,我是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小赵,你骂得对,”他说,“我年轻时候也骂人玻璃,骂得比你还难听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接着说:“我那会儿跟你一样,觉得女人就该嫁人生娃,觉得男的搞一块儿是病,见一个骂一个。我还给厂里一个女同志造过黄谣——就因为她不理我。我说她让人搞大过肚子,打过胎,什么难听说什么。后来她调走了,听说嫁了人,过得还行。”
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“可我自己呢?”他看着窗外,声音慢吞吞的,“三十岁那年我让人按在澡堂子里,才他妈知道自己是啥玩意儿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转过头看我,嘴角扯着笑。
“你跟我年轻时候真像,”他说,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就那么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恶意,就只是看着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我这把年纪了,能干啥?就是想看看,看看年轻时候的自己长啥样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浑身绷紧。
他忽然笑了,这回笑出声,笑着笑着咳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。
“行了,”他摆摆手,“出去吧。再站这儿,你得吐我屋里。”
我摔门出去,在楼道里蹲了半天。
抽了半包烟,手还在抖。
后来追债的来了。那帮人换了新老板,不认我还过钱,就要我这个人。
我跑回他屋里,他正靠在床上看电视。
我喘着气说:“他们来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把电视关了。
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。
我操。
他坐起来了。
他掀开被子,把两条腿挪到床下,踩在地上,站起来。
他走到我面前,站定,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那只手干枯枯,热乎乎,糙得像砂纸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有我。”
他出去了。
外面安静了几秒,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跑远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手里握着把枪。
他把枪放到枕头底下,重新坐回床上,两条腿耷拉着。
他抬头看我,笑了笑。
“小赵,”他说,“三万块我替你还。”
我站在那儿,腿发软。
他冲我招手:“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