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刻后,她下马了,顺了顺黑亮亮的鬃毛,交给腾云楼的小厮,她进楼了。
腾云楼是瀚澜最华丽的酒楼,审查身份不严格,但沈恃这副破破烂烂的穷酸样,连第一层散客层都进不去。
他只能等,等燕无珏片刻后出来,带着一盒栗子酥。
她是不是要下毒?还是送给相好?
在沈恃灼灼的注视中,燕无珏躺到马背上,拆开盒子包装,自顾自吃了起来。
果然是有大事要发生!让她来不及在王府用早膳!
……好饿。
沈恃已经……三天没吃饭了,钱被土匪抢光,最饿的时候想当了玉镯,有钱再赎回来,结果没进典当铺,就被伙计打了出去。
“偷来的东西你也敢当!”伙计是这么骂的。
唉,瀚澜城是待不下去了。
可他又能去哪里呢?
燕无珏吃完一口,表情突然嫌恶,拧眉扬起半块饼,抛进了城中的巷子。
既然她试过毒,沈恃也就不怕了。
他飞身掠下,扬起面纱,抓着饼子狼吞虎咽,酥皮一碰就碎了,清甜的糖汁涌入口腔,竟让他眼眶发酸。
好好吃……
很好,沈恃不仅没吃饱,由于太过美味,饿得更厉害了,眼前发黑。
他更恨燕无珏了。
沈恃跳上腾云楼二楼的檐角,身后雅室窗棂半开,说书人的声音清晰传来。
“诸位能想象吗?男帝大力支持北伐,国库给咱们殿下搬空了一半,殿下收复失地如入无人之境,连战连捷,是不是都以为这次能一统大梁了?”
说书人惊堂木一拍,弦声陡然凄厉。
“北伐半道崩殂!直到亲王杀回盛京,男帝才知北征军三年没收到粮饷了,断饷打了三年!沈相等人层层克扣,把咱们殿下害苦了呀!”
有人不希望燕无珏能回来。
“这就是名动盛京的贪饷案!”
沈恃转身欲走,双脚却似生了根,他对燕无珏的感情不够明晰,起初年纪小被她轻薄,他自然会讨厌她,后来她和很多人闯出了名堂,他每日都在茶楼听她的故事,有爱上燕无珏吗?他不知道,直到此刻山穷水尽,他的心思也不明了。
“断饷死的是自己,不断饷就能推进,殿下只能默许抢掠……”
“再讲讲北伐的故事吧,她最后怎么停下来的?”
“不要停下来!要北伐!讲殿下打的胜仗吧!”
开始是一个茶客说北伐,后来是两个人,三个人,一群人说北伐,他们希望在这一代就能收复大梁,依靠燕无珏和北征军。
沈恃也说:“要北伐的。”
梁国从老到幼的人,心愿是加入北征军,包括沈恃。
说书人呷了口茶水,哈哈笑道:“殿下还会不会北伐?就涉及到北征军分裂的内因了,小老儿来点评怕是会掉脑袋。”
孩童叫道:“阻碍殿下的人都死了,再次起兵肯定会赢的!”
妇人说:“小宝,你不明白养一个精兵要花多少年。”
“我听夫子说,殿下有二十六万精兵呀?”
“哦,也许她在做准备呢。”
如果系统在这里,它就能剧透一切,关中饥荒关外天灾,燕无珏不可能再打仗了。
沈恃身负天命,等的就是他接手北征军,到时候外在因素全部消除,人们还会给他个祥瑞的外号。
这是为了拉踩燕无珏,让人认定燕无珏杀生太多,引来了上天的惩罚,沈恃起兵无所忌惮,会得到比她更高的威望和民心。
说书人抖开纸扇,扇骨轻叩案几:“圣上仁厚,容得北征军自行讨账,军官也痛快,一把火了结恩怨。只是对着人数清点时,二百一十八具尸首里,有个阉人……”
“有人逃了?”
“北征军何等森严,谁能逃脱?”
雅座飞去一锭雪花银,砸中了说书案,“别卖关子了!”
人语喧哗声中,古筝弦鸣铮铮,抚琴人划过筝弦,短刺破袖射出,截去沈恃面纱。
垂挂的竹帘裂碎,碎篾纷飞间,苍白错愕的面容暴露天光。
说书人收拢纸扇,扇尖指向花容失色的沈恃:“沈小友,要不要说说,这个人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