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跳下木箱,正要转身回屋,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:
“如果我的计划书包含了所有这些,甚至更多呢?”
声音不高,但有种奇特的穿透力,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可辨。
丽璐循声望去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一个男人走了过来。
他大概四十岁上下,身材高大——不是那种肌肉贲张的壮汉,而是精瘦结实,像一根在风暴中磨砺过的桅杆。深棕色头随意束在脑后,露出额头和脸颊上深刻的皱纹,还有一道从左边眉骨斜划到颧骨的伤疤,给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。一只湛蓝如北海的夏日晴空,一只碧绿如地中海的深邃水域。异色双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奇异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船长制服,深蓝色外套已经洗得白,但纽扣擦得锃亮,靴子也打理得干干净净。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皮制文件夹,鼓鼓囊囊的,看上去分量不轻。
“埃德蒙·霍金斯。”他走到丽璐面前,微微点头致意,没有鞠躬也没有脱帽——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在众多谄媚的应征者中显得格外突出,“我看到了你们的公告。”
丽璐挑了挑眉。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准确地说,是卡米尔在整理“潜在风险人物名单”时提到过:英国私掠船出身,战绩彪炳但也树敌无数,三年前在加勒比海闹出过大动静,之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。
“霍金斯船长。”丽璐回以同样的点头礼,“你提交计划书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霍金斯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,“因为我觉得这东西值得当面交给你,并解释其中的关键部分。毕竟——”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排队交材料的人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——有些细节,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讨论。”
哇哦,挺有自信嘛。丽璐在心里吹了声口哨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“我与众不同”的姿态,她见得多了。上一个这么说的家伙,后来被证明是个想骗船跑路的诈骗犯。
“那你怎么确定,”她故意拖长声音,“我会给你这个‘当面解释’的特权呢?”
霍金斯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打开文件夹,抽出一页纸递给丽璐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北大西洋海流图,但和丽璐见过的任何官方或非官方地图都不一样。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:洋流度随季节的变化、特定区域的常年风向、已知和传闻中的岛屿位置、甚至还有不同月份鲸鱼和海鸟的迁徙路线。
最吸引人的是图上的几条用红墨水标出的航线,每一条旁边都写满了计算数据:预计航行天数、淡水消耗量、食物配给方案、风暴规避策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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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我过去五年收集的数据。”霍金斯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早餐吃了什么,“来自老水手的口述日志,阿拉伯商人的秘密海图,葡萄牙探险队‘遗失’的报告副本,还有一些……我从不太想透露的渠道获得的资料。”
丽璐仔细看着那张图。专业。太专业了。每一个标注都精准到位,每一处计算都有依据。这绝不是那种“跟着感觉走”的浪漫冒险计划,而是建立在大量数据和实际经验基础上的、冷酷务实的航行方案。
她抬起头,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。伤疤,异色瞳,神秘履历,加上这份详尽的计划——这家伙要么是个绝世天才,要么是个准备了多年的级骗子。
而她一向喜欢赌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转身走向大门,头也不回地说。
霍金斯挑了挑眉,但还是跟了上去。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应征者,以及那个“维京人转世”不满的嘟囔:“凭什么他就能进去?我的雷神之锤计划也很详细啊!”
“因为你的计划书上画了个锤子,还写着‘遇到敌人就砸’。”旁边有人小声吐槽。
三楼办公室,丽璐示意霍金斯坐下,自己则坐回那张夸张的高背椅。卡米尔已经抱着账本站在一旁,眼镜片后的眼神充满警惕——每次有陌生人靠近公司金库(比喻意义上的),他都是这副表情。
“好了,霍金斯船长。”丽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做出“请开始你的表演”的姿态,“让我们听听你的完整计划。记住,我讨厌浪费时间,所以请直奔重点。”
霍金斯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先是从文件夹里取出更多文件,在丽璐面前一一铺开。星图、气象数据表、船只设计草图、补给清单、船员配置方案……每一份都厚得能当砖头用。
“我需要三艘船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两艘中型盖伦帆船,载重在三百吨左右,配备二十到三十门火炮。一艘小型快帆船,用于侦察和联络。所有船只必须进行特别改装:加固船体以应对可能的海冰,增加淡水储存舱,扩大货舱以携带足够八个月的补给。”
丽璐在心里快计算成本。三艘船,改装,火炮,补给……初步估算就要四万荷兰盾。这还没算船员的薪水和奖金。
“继续。”她面不改色。
“航线分为四个阶段。”霍金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第一阶段,从阿姆斯特丹出,向北绕过苏格兰,进入北大西洋。利用北大西洋暖流向西航行,目标是传说中的‘弗里斯兰群岛’——一组冰岛以南的火山岛,我的情报显示它们确实存在,只是尚未被正式标注。”
卡米尔插话:“如果这些岛屿不存在呢?”
“那我们还有备用方案:继续向西,直达格陵兰南端,在那里补充淡水和猎取海豹肉。”霍金斯从容应答,“我计算过两种路线的补给消耗,都有余量。”
“第二阶段,”他继续,“从岛屿或格陵兰出,顺着洋流向西南方向航行,目标是北美洲东北海岸的某处。根据巴斯克渔民的秘密渔场记录和我的推算,那里应该有一片适合登陆的海湾。”
“然后呢?”丽璐身体前倾,“就算你到了美洲,然后怎么办?往南绕过合恩角?那比好望角还远。”
霍金斯的异色双瞳中闪过一丝光芒:“不。我们不在那里停留太久。补充淡水、新鲜食物后,立刻继续向西。”
“向西?”丽璐皱眉,“美洲西边是太平洋,那是——”
“——是一片浩瀚但并非不可跨越的海洋。”霍金斯打断她,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狂热,“如果我们能在美洲西海岸建立最后一个补给站,然后趁着北太平洋的夏季顺风期出,利用黑潮暖流向西航行,预计六十到八十天后,就能抵达日本或菲律宾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运河上传来的钟声。
卡米尔推了推眼镜:“理论上……可行。但太平洋的宽度过一万五千里,中途没有任何已知岛屿补给。一旦偏离航线,或者遭遇持续风暴——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最精确的导航。”霍金斯指向那些星图,“最新的六分仪,改良的星盘,还有这个——”他抽出一张图纸,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,“我设计的‘经度计时器’原型。虽然还不完美,但比现有的任何方法都准确。”
丽璐盯着那个设计图。她不懂机械,但能看出其复杂程度。齿轮、条、平衡摆……这玩意儿看起来贵得要命。
“你是个船长,还是个钟表匠?”她忍不住问。
霍金斯笑了—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,让那道伤疤都显得不那么狰狞了:“在海上,如果你不懂得修理仪器,就等着迷路或者触礁吧。这些年我学会了各种技能,从补帆到治坏血病,从谈判到……嗯,不那么合法的信息获取。”
诚实。丽璐喜欢诚实的人。或者说,喜欢那些至少不假装自己是圣人的家伙。
“说说你自己。”她靠回椅背,双手抱胸,“埃德蒙·霍金斯,英国私掠船长——或者说前私掠船长。为什么英国海军通缉你?为什么你现在愿意为一个荷兰商人工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