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落满灰尘的,沉甸甸的盒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
乐桓宁打开铁盒,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支深红色的玫瑰——这花尚未在雨雪中褪去颜色,还保持着最初的模样,花瓣是细绒做的,花枝上嵌着铁丝。它就以这样的模样埋在泥土中,与外面的枯树作伴,人为地造出了一片虚假的田园。
花的旁边还放着另外一个小盒子,外表上平平无奇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麽东西。少女期待地看着那个小盒,敦促乐桓宁将它打开。
“这是什麽,两个小人?”
乐桓宁打开盒子以後,在最上层看到了两个涂装精致的小人,只有手指那麽长,一男一女。男的穿着西装,女的穿了一条红色的长裙,两个人的动作拼到一起,能组成完整的华尔兹。
小人下面还有一层,乐桓宁将它掀开以後,看到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板,玻璃板下隐约可见许多精密的零件,零件连着一个可以转动的齿轮。他将两个小人放在玻璃板上,上好弦,盒子发出了宛如流水的音乐声。
“音乐盒。”
叮叮咚咚的乐曲从精密的零件中缓缓泄出,就像清晨枝头上的鸟,张开嗓子,一呼而百应,嘈嘈切切的声音此起彼伏,激起了人的心绪——他的灵魂仿佛要飞起来了,飞向东边的晨光,穿过楼宇,一眼看见了破土而出的朝阳。
就在这时,飞起的灵魂撞上了一张大网,乐桓宁倏然坠落,又掉进了婉约的黄昏中。
玻璃板上的两个小人分开又交错,随着音乐纵情地舒颈展翅,就像交颈的天鹅,共同游荡在静谧的湖水中。
少女痴痴地看着它们,嘴唇一张一合,似乎在随着流淌的乐曲低声吟唱。
“我从来没听过这首曲子,这是乔治为你创作的?”
少女听到了乔治的名字,兴奋地点点头,眼里闪过了一丝光亮。
“这样啊,真好听。”
乐桓宁跟在曲声之後,和少女一起进行着一场只有一人的合唱。
两个小人不停地随着音乐起舞,像是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热恋,又失之交臂的少女与乔治。
乐桓宁的哼唱声低沉婉转,他转头看向阿努比斯,勾起唇角,露出了无声的微笑。
阿努比斯睁大双眼,这一刻,他似乎明白自己为什麽那麽喜欢乐桓宁了。
不是因为他漂亮,也不是因为他强,他就是他,拥有着温柔又坚强的灵魂,像高悬天际的明月,也许并不耀眼,但依然普度衆生。
莲花怎麽能踩在月亮之上呢?睁眼云端的人,如何能看清脚下的凡俗呢?
齿轮渐渐转到了尽头,乐声停了,少女仍然意犹未尽,她看着玻璃板上的两个小人,伸出手,指尖从他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。
多可惜啊,生前那麽喜欢的东西,死後却阴阳两隔,再也碰不到了。
“你想怎麽处理这个音乐盒呢?帮你把它埋在树下,还是……”
少女摇了摇头,她指着齿轮,示意乐桓宁再转一次。
也许她太久没有听到这段歌声了吧,乐桓宁决定让她一次听个够。他再次拧转齿轮,这一回,音乐盒中传来的却不是乔治的那首歌。
“我说过多少次了,她是你妹妹,为什麽不听我的,为什麽要跟她在一起!”
“可她不是您捡来的吗,既然不是亲生的,为什麽要阻止我们!”
“捡来的也不行,你这是乱伦,是要被神明厌弃的!”
“妈,你不要再信那个邪教了好不好,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,我也不会放弃她的!”
“你,你居然敢质疑神明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!行啊,你不是喜欢她吗,你不是死也要跟她在一起吗,那我就让你知道,背弃神明到底是什麽下场!”
激烈的争吵声戛然而止,齿轮依旧在转,但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。
少女默默地低下头,似乎想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,然而这段对话像沾满了毒的尾勾,刺在她光芒闪烁的身体上,刺出了看不见的伤口。
心如蛇蝎啊。
或许这就是信教之人的必经之路吧。
忽然,少女的身体闪烁几下,聚在一起的光芒倏尔倾斜,又迅速恢复原样。她就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一样,震惊的五官不断变换,到最後,变成了一片迷茫。
她看向乐桓宁,她在向乐桓宁求助。
乐桓宁手一哆嗦,手里的音乐盒差点被这绝望的表情扫到地上。
“别,别怕,是谁让你来的,带我去见他,我可以帮你修复数据……”
来不及了,少女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身躯正在渐渐消散,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两个小人身上,摇了摇头,露出了满足的微笑。
她张开嘴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投影碎掉的那一刻就像雪花,漫天飘零的光点落在乐桓宁身上,也落在了那两个渐行渐远,彼此背对的小人上。
“就这麽,结束了?”
乐桓宁凝视着那两个小人,不知为什麽,穿着红裙子的小人身体一歪,倒在了透明的玻璃板上。
就像它原来的主人一样,终究逃不过消逝的命运。
“不,没有结束。”
阿努比斯走到乐桓宁面前,轻轻将人搂进怀里,沉声道:
“我们还没有抓到背後的主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