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中的旧事并未因为她的紧绷而停下。那人一掌压向裂缝,石碑上的银纹顿时被他强行抽去大半,整座碑台剧烈震鸣,连那枚银色小沙漏都微微倾斜。年轻楚玥被推退半步,眼里终于浮起急色,厉声喝道:“别借这么多源纹!你会撑不住!”
那人却没回头,只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总说,守山不能总靠师门老人么。今日总得让你看看,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该怎么守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风雪忽然更大了。
石碑后的暗金雾意像被这句话真正惊醒,骤然暴涨。它不再只是雾,而像一只藏在裂缝后的巨大眼瞳,借着那一线缝隙冷冷朝外看了一眼。只一眼,整座雪岭碑台上的时序便乱了。雪在往上飞,银纹在逆行,连石碑边缘的裂痕都像在同时经历崩裂与复原,诡异到令人头皮麻。
年轻楚玥咬着牙冲上去,想强行把那人从裂缝前拽回来。可就在她指尖将要碰到对方衣袖的那一瞬,碑台中央那枚银色小沙漏,忽然“咔”的一声,裂了一道极细的纹。
这一声极轻,却像把什么东西彻底推过了界。
下一刻,整座雪岭碑台的时间失控了。
井边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井中的旧影骤然变得支离破碎。风雪在倒卷,石碑在一瞬间老旧又新生,年轻楚玥的手一会儿探出,一会儿退回,像同一幕画面被撕成许多片,强行叠在一起反复重演。她想抓住那人,可每一次都只差一点。那人身前的裂缝则越开越大,暗金雾意顺着他掌下不断往外渗,像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毒蛇。
而最让人心口沉的,是那人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淡。
不是被雾吞了,而像被乱掉的时间一点点磨掉。衣角先淡,接着是肩背,再往后,连面容都开始失去清晰的边界。年轻楚玥像终于意识到不对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。她不再顾及什么阵纹稳固,不再顾及什么守山规矩,竟直接把双手都按上了石碑,想强行把整座碑台的时间拽停。
“别——”井边的楚玥下意识出声。
可声音出口的同时,她自己先怔住了。
因为她明白,自己这一句不是在阻止井中的年轻自己,而更像是在阻止如今这个仍想本能硬扛一切的自己。
井中的旧事仍在继续。
年轻楚玥终究还是强行出手了。她将乱掉的碑台时间死死往回拖,拖得双手见血,拖得唇边都漫出鲜红。可那人的身影却没有真正回来,只是在那一瞬短暂清晰了片刻。他似乎想抬手碰一碰她,却终究没能碰到,只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井边的画面太乱,声音也被无数层时序撕得支离破碎,灵珑与青鸾都没听清。
只有楚玥听见了。
因为那句话,一直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,回响了很多年。
他说的是——别回头,先守住山。
楚玥的身子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。
像一直硬撑着的一口气,终于被这一句从记忆最深处重新翻出来的话,轻轻撞裂。
易辰就在她身侧,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。他没有说话,只极自然地抬手扶住她手肘。力道不重,却很稳,像在告诉她,她此刻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。
楚玥指尖微颤,没有立刻挣开。
井中的风雪在这一刻终于塌了。
年轻楚玥被失控的碑台时序狠狠掀飞,重重撞在雪地里。等她再挣扎着爬起来时,石碑后的裂缝已经重新闭合,那枚银色小沙漏则彻底碎成了满地银砂。而站在裂缝前的那个人,已经不见了。
原地只剩半截断掉的袖带,被风雪压在石碑边缘。
那一幕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比任何惨烈的死别都更让人难受。没有尸身,没有遗言,没有真正意义上的“告别”,只有一个人被时间生生磨掉,像从这世上被抽走了一层存在。
年轻楚玥跪在雪里,先是僵着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她才伸手去捡那半截袖带。可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因为她现,自己的手在抖,抖得连一截布都拿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