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继贤始终没问一句这些年“儿子”在乡下过得怎样?学业如何?功夫是否长进?
那眼神,只是审视。
像是在看一把刚刚淬火成型的刀,正估量着够不够锋利,能不能替他斩开东丰国逼来的障碍。
良久,吐出一句:“去经商,到南兆去卖西霞的茶,赚钱,解你父皇的燃眉之急。”
尚苔鲜只得拱手:“儿臣遵命!”
他心中泛起苦涩,这种情感太复杂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这其中,既有对尚继贤养育之恩的感激,也有被尚继贤当作棋子的屈辱。
尚继贤可以随时用他来堵住赵皇后的嘴巴,也可以用他来做制衡朝堂文武各派的筹码。
“听说了吗?东丰国那边又增兵了。”
楼下茶客的谈话打断了他的思绪,幻象散去。
他慢步下楼。
估计阿福是去取样品,茶桌上还摆着几饼未拆封的紧压茶。
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,一边饮茶,一边等着结账。
“增兵怕什么?咱南兆不是已经缓过气来了吗,东丰不敢妄动,倒是西霞国惨啰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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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人揸着巴掌,遮住嘴巴,压低了嗓音:“路过西霞时,看见马市都关了。贩运茶叶,须向官府纳税后取得凭证“茶叶引票”。现在,西霞被东丰卡着脖子,那尚继贤也是个狠人,为了跟东丰争那条商路,把自己儿子都扔在南兆查案。”
“查案?我看是送死吧尚继贤根本不待见那嫡子!”
“嘘!小声点,不要命了?那可是皇室秘辛……”
尚苔藓收回目光,嘴角噙起一丝苦笑。
连茶商们都知道自己的命运所在,可见自己真不像个皇子。
尚继贤派他去南兆经商,是说过要他查走私,但并没有具体指向。
他将抓到的违法商贩送回西霞,尚继贤却轻描淡写地把人给放了。
不久这些人,又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南兆市集。
他气不过,秘密查访,原来,这些茶商背后基本上是西霞豪门,树大根深,尚继贤动不得。
如此,他也心灰意懒,从此专心做自己的买卖。
倒是在南兆见到云霄皇上和古御史之后,逐渐了解了这几国交汇的局面,看到了西霞国的生路,便有了主意。
可待他回西霞,尚继贤非但迟迟不见他,还让昂金来收他的命。
他明白了,尚继贤要向东丰妥协,而自己这颗棋子没用了。
茶盏里的茶沫已散,露出清澈的汤色。
在那汤色里,尚苔藓似乎看到了自己被撕裂的人生——感恩戴德的孝顺养子,血海深仇的复仇魔鬼,精于算计的茶商,鏖战沙场的将士——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。
突然,古御史那张酷似自己的脸浮现在眼前,似乎在冥冥中昭示。
那日,她说:“这世间最锋利的兵器,不是刀剑,而是你的一念之差,如何形成高堂之上的一念之差。”
他立即写了一张密折卷成细筒。
待阿福上楼,他已抹去了脸上的伤感,换上精明市侩的假面,在桌案前熟练地拨动算盘,微微颤的指尖,伴着算盘珠清脆的声响。
他将细筒递给阿福,吩咐道:“送进宫。”
不一会儿,窗外飞起一只灰鸽,扑棱着翅膀冲入雨幕,消失在苍茫天际中。
尚苔藓端起微凉的茶水,慢慢啜饮,苦涩入喉,回甘微渺。
大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。
阿福上来,递过一封密信:“刚送到,宫里来的。”
尚苔藓接过来,用指腹摩挲着封口火漆,那是西霞皇室的图腾。
展开看了看,嗯,符合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