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风惨惨,愁云黯黯。
地下暗城的穹顶已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激斗中坍塌大半,无数丈许长短的白玉巨石横七竖八地砸在青石板上,砸出无数深不见底的坑洞。
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大多碎裂,仅余几颗散着幽惨惨的绿光,映照着这宛如修罗炼狱般的残垣断壁。
“让我魂飞魄散!我和他们真没有联系!龙君殿下,小人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绝不敢与那些劫匪暗通款曲,小人和他们真的没有关系啊——”
凄厉绝望的哀嚎声,自一柄描金画骨的油纸伞中传出。
这把伞悬浮于半空,伞面非绢非纸,隐隐透出一股浓黑如墨的煞气。
若有精通阵法符箓的行家在此,定能看出那伞面上密密麻麻游走的血色符文,皆是太古传下来的恶毒禁制。
伞底黑气翻涌,隐约可见曹继文那残破不堪的元神正被幽冥业火反复熬炼。
他昔日贵为大乘期魔道巨擘,呼风唤雨,何等威风?
今日只因在拍卖会上争夺一个极阴鼎炉,惹恼了这位姑奶奶,落得个肉身尽毁、元神受刑的下场。
直到此刻身入这“招魂夺魄幡”所化的阿鼻地狱,亲身领受了万鬼噬魂之苦,他方才恍然大悟,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何等违逆天道的可怖怪物。
殷芸绮立在废墟中央,身披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,裙摆在灵气乱流中猎猎作响。
她头戴一顶遮掩容貌的轻纱斗笠,从笠沿透出的几缕苍银色长随风轻舞,额间那对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在幽光中闪烁着妖异的色泽。
她闻得伞中曹继文的讨饶,连眼皮也未抬一下,苍青色的双眸古井无波,心念电转“这老狗方才若老老实实认栽,本宫说不定嫌脏了拂络剑,一剑将他搅得魂飞魄散,倒也给了他个痛快。偏生他心怀鬼胎,妄图借血遁之术在眼皮子底下溜走,这等自作聪明,当真该死。”
如今曹继文在油锅里熬出了实话,殷芸绮确信这老魔当真不知劫匪底细,但这诚实的口供,来得实在太迟了。
“真是无奈。”
殷芸绮红唇微启,吐出冷冰冰的四个字。她微微转头,目光透过斗笠垂下的白纱,在那群缩在墙角、噤若寒蝉的修士身上缓缓扫过。
这一眼扫去,直如九天神龙俯瞰蝼蚁。
在场数十人,无不是名震一方的合体期、大乘期老怪,平日里若是在中土神州走动,哪一个不是开宗立派、受万人香火膜拜的老祖宗?
但此刻被殷芸绮那若有实质的目光一盯,众人只觉心头大震,宛如被太古洪荒中的猛兽锁定了气机,登时手足冰凉,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。
殷芸绮心中大是不悦。
她此番孤身涉险,远赴中土神州,其一固然是为了替夫君鞠景寻那虚无缥缈的仙药,其二却也是存了私心,要在这黑市中搜罗几个绝色的魔修妖女。
夫君鞠景虽相貌平平、毫无灵根,但在她心中便是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珍宝。
那孔素娥老贱人不是扬言要广开门庭、招纳天下绝色给鞠景做鼎炉么?
她这做正室大妇的,岂能落于人后?
方才那拍卖台上的极阴灵根女魔修,身段妖娆,媚骨天成,正是个解闷的绝佳玩物。
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,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将人劫了去。
她寻思“本宫若空着手去聚宝之会见夫君,岂不叫那孔孔雀看了笑话?”一念及此,一股无名火起,四周气压陡然降至冰点。
那些老怪见她面露不悦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。
殷芸绮左手提着那柄流光溢彩的天阶法宝拂络剑,右手凌空操控着招魂夺魄幡,这等左手仙家至宝、右手魔道凶器的怪诞打扮,放在寻常人身上定是滑稽可笑,若是鞠景在此,指不定便要调侃她几句“夫人今日这装扮好生别致”。
但在这些修真界名宿眼中,这副打扮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与压迫。
众人只觉一股无形无色的杀气在场中弥漫,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叫嚣着恐惧。
他们毫不怀疑,若非这位北海龙君今日出门前心情尚算不错,只怕在场所有人都已化作了那幡中的一缕冤魂。
殷芸绮玉腕轻翻,将那描金画骨的油纸伞轻轻向半空一抛。
油纸伞迎风见长,刹那间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黑色大幡。
幡面上无数青面獠牙的厉鬼怨魂挣扎咆哮,幡顶悬挂的九只白骨风铃在阴风中剧烈摇晃。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清脆而空灵的铃声,在空旷的地下暗城中悠悠荡开。
此时,百丈开外的阵法结界边缘,方才那头失控的大乘后期狼形妖兽,正与两名四海阁的大乘期供奉缠斗。
那妖兽双目赤红,已然狂,对自身伤势浑然不顾,一双利爪撕裂虚空,逼得两名大乘期修士节节败退,未露半点疲态。
然而,当这摄人心魄的铃声传入耳中,那两名大乘期供奉如遭雷击,闷哼一声,护体真气瞬间溃散,直挺挺地从半空栽落,双双委顿在地,面色惨白如纸。
那狂的狼形妖兽亦是哀鸣一声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浑身骨骼被一股无形巨力压得格格作响。
整个拍卖会遗址,整座悬浮于地底的云顶天宫,皆在这招魂夺魄幡的赫赫凶威下,俯称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