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面黑衣人们目标明确,专杀穿着流云派弟子服的人。刀光所过之处,血雾弥漫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人潮之中,唯有一人是逆着人群往里走的。
黎暄霍然起身,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,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。剑光如匹练,离得最近的一名鬼面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他一剑封喉,无声倒地。临亦阁的弟子们围上来,护在他身侧。
“少主!”一个弟子拉住他的衣袖,急声道,“我们快走吧!这一看就是流云派的仇家找上门来了,咱们犯不着淌这趟浑水——”
黎暄没等他说完,一把甩开他的手。
“你带他们先走,”他提剑往前,“我进去看看。”
“少主!少主——”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,他充耳不闻,逆着人潮往里冲。
鬼面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血溅在他的衣袍上,黎暄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,越过翻倒的桌案和满地的狼藉,在血雾弥漫中搜寻那道身影。
终于,四散的人群中,他看见了站在喜堂中央的沈寒毓。
沈寒毓身边横陈了一堆尸体,他那身大红喜袍被溅上点点暗红,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。
黎暄心里一紧,随即见到他一把将苏清仪推向身后赶来支援的弟子,长剑出鞘,剑光如练,迎上离得最近的两名黑衣人。那两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,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线,无声倒地。他没有停,剑锋一转,又斩向第三人。那人惨叫一声,长刀落地,被沈寒毓一脚踢开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他护着身后的人,一步不退。可黑衣人太多了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杀完一批又来一批。流云派的弟子们拼死抵抗,宾客们死伤惨重,不过须臾之间,整个山头都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。
不知何时,那名为首的鬼面人已经穿过混战的人群,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沈寒毓面前。
沈寒毓面色一凛,遥遥与他对上目光:“来者何人。”
鬼面人癫狂大笑,“来者何人?你问我来者何人?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,笑得眼泪都浸湿了眼角。像是笑够了,他眼神倏地一厉,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与蝶沁宫主极为相似的面容,只是少了那份妖冶,多了几分被仇恨淬炼出的阴毒。
“沈寒毓,你杀我阿姐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?”
他死死地盯着沈寒毓,目光阴冷黏腻,像一条缓缓吐信的毒蛇:“我阿姐待你不薄,不过数月,她尸骨未寒,你这个杀人凶手却在这逍遥自在,另娶新欢。”
“沈寒毓,玉逸长老,你敢让人知道,你曾在蝶沁宫给人当过男宠,承欢数月吗?”
话音落地,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。几名流云派弟子猛地抬头,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一个年轻的弟子怒斥道,声音却有些发抖。
更多的人怔在原地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寒毓身上。那道大红喜袍上的血迹还未干透,映着火光,刺目惊心。
苏清仪也像被这话击中,失神地站在他身后,而后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。她顾不得那么多,一把扯住沈寒毓的袖子,声音发颤,“阿毓,你上次问我忘情……”
沈寒毓没让她说完,一剑刺穿一个杀上来的黑衣人,厉声对身后的弟子说,“带师姐走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刀光从侧面劈来。角度刁钻,速度极快,他完全来不及闪避——
“铛!”
千钧一发之际,一柄剑从斜刺里伸过来,替他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刀。
沈寒毓猛地抬眼。黎暄正站在他身侧,脸上沾着血,手上握的剑稳稳挡在他身前,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,定定地看着他。
沈寒毓脸色骤变,瞬间难看得吓人。“不关你的事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走。”
黎暄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老妖婆是我们俩一起杀的,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?”
来不及多言,新一波黑衣人已经涌了上来,刀光如雪,铺天盖地。沈寒毓一剑刺穿冲到最前面那人的喉咙,黎暄很快跟上,与他并肩而立。
鲜血在两人之间飞溅,分不清是谁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。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,鬼面人死伤大半,剩下的几个也已被流云派弟子团团围住。
黎暄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,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偏头看了沈寒毓一眼,那人脸上也沾了血,可握剑的手依旧很稳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从尸堆中暴起。
为首的那名鬼面人不知何时潜到了近处,手中的长刀直直刺向沈寒毓的后心。速度太快了,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——沈寒毓听到风声时,刀尖已经近在咫尺。
他来不及闪避,甚至来不及转身,一道身影猛地撞过来。
黎暄挡在了他面前。
一瞬间,四周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沉寂下去,唯留刀尖没入血肉的声音。
沈寒毓瞳孔骤缩。
五脏六腑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肉里翻涌、撕咬,仿佛千万只蚁虫沿着血脉爬行,一寸一寸啃噬着他的骨肉。
这疼痛他太熟悉了。
从蝶沁宫出来的这数月,它从未真正离开过。白日里是隐隐的钝痛,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血脉深处,蠢蠢欲动;夜深人静时便化作密密麻麻的啃噬,从心口蔓延到四肢,从四肢涌回心口,反反复复,无休无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