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看了她一眼,补充道:“后续还需要观察几天。能不能彻底撑下来,就看这几天了。”
临近黄昏时,裴思行也赶回来了。他平时看着咋咋呼呼,关键时刻却出奇地靠谱。他看了看一人顶着一双哭肿了的金鱼眼的林雅和裴言修,又看了看站在两人身边各自沉默的两个男人,很快拍板——裴照先带林雅回去休息,裴言修和柏停该忙什么忙什么去,这边先由他和俞臻看着,大家轮流来陪妹,别都耗在这里。
裴言修这才注意到,裴思行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
俞臻跟在他身后,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,像是路上买的什么吃的。两人站在一起,说话动作都自然得过分,仿佛这样的同进同出已经发生过无数次。
林雅现在的心情,显然没工夫关心怎么一家四口里多混进来一个人。裴言修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俞臻正低头跟裴思行说着什么,裴思行皱着眉回了一句,俞臻便不再说了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。
那姿态,已然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双从前见面就掐的死敌。裴言修收回视线,没有多问。
裴思行上部戏杀青后本就打算休息一段时间,又逢这件事,他索性推了所有的通告,成了看顾妹的主力军。裴言修那边却不一样,妹出事了,中达却不可一日无主。一连几天,裴言修白天上班,晚上下班就无缝衔接过来接裴思行或林雅的班,心里还挂记着仍在监护病房里的妹,一周不到,便憔悴了许多。
与此同时,他和柏停的交流频率也直线下降。平时本就是他说话撩祸居多,柏停无语至极地回。如今他没了心情,柏停虽然会坚持陪他一同去医院探望,但言语上的交流的确是大量减少。
直到这一天。
往常每天下班后,柏停都会在中达楼下接他,两人一起往医院去。今天裴言修收拾完东西正准备下楼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,是来自柏停的消息。
【今晚有应酬,我让小陈来接你,我晚点到。】
他没多想,很快回了个“ok”过去。
到医院时,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,像缓慢而无情的倒计时。裴言修在门口站了两秒,才推门进去。
妹缩在铺了软垫的小窝里,小小一团,比出事前瘦了一大圈。原本蓬松的毛发此刻软塌塌地贴在身上,露出底下硌手的骨头轮廓。她闭着眼,腹部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,像是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这几天情况一直没有好转,但也没有恶化——医生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。可裴言修知道,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:能不能撑过去,全看她自己了。
他蹲下来,伸手轻轻捏了捏妹的小爪子。
那肉垫还是软的,带着温热,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——我还活着,我还在努力。
裴言修垂下眼,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毛茸茸的爪背上摩挲着。指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,细小的骨头一根根分明。他不敢用力,怕弄疼她,又舍不得松开,怕她感受不到有人在等她。
“小家伙……”他开口,轻声喃喃,“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……”
连轴转一周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尽数涌了上来,裴言修靠在墙头,缓缓闭上了眼。意识消失前最后一秒,他看了看手机——柏停还没来消息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,裴言修意识缓缓转醒,率先听到的是他哥的声音。
“行了,回去睡觉。”裴思行走过来,手里拎着杯咖啡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在他身边蹲下,“今晚我守着。”
裴言修揉了揉脖子,抬头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表——九点四十五。
他站起身,把位置让给裴思行,却没有立刻走。周遭没有柏停的身影,他掏出手机看了看,屏幕也干干净净,没有新消息。
裴言修皱了皱眉,心道,今天应酬这么久?碰上什么事了?又或者……喝多了?
后者他觉得概率很小。柏停似乎是时时理智的,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喝醉的样子。而他要是不想喝,也没人能逼他——说是应酬,可实际上,这种局大多是求柏停办事的人居多。他会亲自出面,大概率是先前欠过对方人情,或者自己也有合作意向。怎么都不可能存在对方把他灌醉的可能性。
想到这,裴言修回过神来,忍不住弯起唇角摇了摇头。不知不觉,他对柏停的事情居然已经了解到这个地步了。
他转身走出病房,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。他犹豫了两秒,还是掏出手机,拨通了柏停的电话。
铃声响了好一会儿,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,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润柔和的声音:“你好?”
裴言修一愣,对面似乎也反应过来,满是歉意的声音在听筒中响起:“不好意思,我本来是要拿手机给柏停的,不小心按到接听键了。”
“他去洗手间了,我现在把手机送过去,你等一下。”
听筒那头的声音变得嘈杂,裴言修从周遭的喧闹中听到了只言片语,判断他们大概还在饭店里。
他皱了皱眉,强行忽略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。
约摸几十秒后,刚才那道声音重新响起。他叫道:“柏停。”
隔着手机,裴言修听不清柏停有没有作声,只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。几秒后,声音的主人重新开口,语气放得很软,透出些委屈:“你还在怪我吗?”
裴言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,这回他听到了柏停开口,“劳驾,挡路了,让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