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远摸了摸鼻子,尴尬地冲顾清妧和脸黑如锅底的萧珩点了点头,赶紧跟着溜了出去,还体贴地带上了门。
顾清妧轻笑着转过身,却见他已双手撑着浴桶边缘,直接站起身跨了出来。
“你慢些!”顾清妧连忙抓起一旁干燥的布巾想为他擦拭。
谁知,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,整个人便被他拽了过去,紧接着,下巴被抬起,带着急切意味的吻,精准地落了下来。
这吻灼热而深入,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,瞬间夺走了顾清妧的呼吸。
她缓缓抬手,环住他的腰肢,沉溺其中,但仅仅片刻,她猛地回过神,双手抵住他湿漉漉的胸膛一推——
“扑通!”
水花四溅。
身体尚且虚弱的萧珩,被她这一推,直接仰面摔回了药浴桶里,砸出好大一片水浪。
顾清妧瞪大了杏眼,看着在桶里扑腾了两下才坐稳、墨发滴水、面色更黑的萧珩,慌忙伸手去拉他: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,你没事吧?”
萧珩甩开她伸来的手,自己撑着桶壁稳住身形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药水,胸膛起伏,盯着她看了半晌,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偏过头去,语气里满是憋屈,“顾湾湾,你好狠的心。”
她抿了抿唇,指尖绞着衣角,声音低了下去:“医嘱……还是要遵的。”
萧珩哪里能真对她生气。
昏迷那些时日,他虽陷在浑噩黑暗里,五感却并非全然封闭。她指尖的颤抖,她压抑的啜泣,她贴在耳畔一遍遍带着泪意的低语,她日夜不息的守护……他都能感受到。
他看着她,荆钗布裙,不施粉黛,昔日执掌王府、号令千军的世子妃,此刻像个最寻常的农家妻子,那双为他采药熬汤、磨出薄茧的手,和眼中沉淀下的比以往更加坚毅沉静的光,无声地诉说着一切。
萧珩心中酸软涨痛,伸手,握住她的手,拉到唇边,吻了吻她指节上的细痕,抬起眼,哑声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顾清妧摇摇头,拉他出浴桶,仔细为他擦干身子,换上干净的素布中衣。
萧珩顺从地任由她摆布,在她低头为他系衣带时,忽然俯身,温热的唇凑近她耳廓,气息拂过,嗓音低哑:
“来日……方长。”
顾清妧耳根一热,手上动作微顿,却没接话,只将他衣襟拢得更紧些。
晚间,山谷静谧。
萧珩在自己的屋子里,对着油灯枯坐半晌,只觉这分房而居的医嘱,实在比那毒更磨人。
他竖着耳朵听外间动静,直到隔壁顾明远屋里的灯火也熄了,云涯子那屋更是早已鼾声隐约,才蹑手蹑脚地抱起枕头,做贼似的溜到顾清妧的房门外。
手指还未叩上竹扉,肩膀便被人从后轻轻拍了一下。
他身体一僵,缓缓回头。
顾明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,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,朝不远处努了努嘴。
月光下,云涯子披着件外衫,正抄着手,倚在自己屋外的廊柱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,那眼神清明得很,哪有半分睡意。
萧珩:“……”
他默默垂下头,抱着枕头,一步三挪,慢吞吞地蹭回了自己那间冷冷清清的屋子。
关上门,他仍不死心,时不时透过竹墙的缝隙往外瞧。
可院中,云涯子竟唤了顾明远,师徒二人就着月光和檐下一盏风灯,一个碾药,一个分拣,低声讨论着药材性状,神情专注,哪有半点要就寝的意思。
萧珩趴在缝隙边,咬牙切齿:这两人……是铁打的不成?一点不困?
他强撑着眼皮,哈欠连天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终于,院中传来收拾器具的声响,接着是两扇房门依次关闭的声音。
萧珩精神一振,等那最后一盏风灯也被吹熄,四周陷入黑暗与寂静,他又等了片刻,这才再次抱起枕头,溜了出去。
顾清妧睡得正沉,门口传来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她于半梦半醒间,嘴角向上弯了弯。
须臾,身侧床榻微微一沉,一双手臂从背后伸来,将她整个人圈了过去。
她微微动了动,向后靠了靠,声音含糊道:“谁让你来的……”
萧珩将脸埋在她颈后的发丝里,低笑:“你门都没闩上,不就是给我留的门?”
顾清妧在半梦半醒间拍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一下,咕哝:“不许干别的……”
萧珩挑眉,借着透窗的朦胧月色看她宁静的侧脸,心头发痒,忍不住蹭了蹭她的颈窝,故意说道:“我们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夫妻。如今想睡一个被窝,倒要搞得跟偷情私会似的……”
顾清妧被他蹭得痒,又听他话里委屈,终于转过身来,面对着他。
月光下,她眸子里映着一点光亮,促狭地弯了弯唇,轻声道:“刺激不?”
萧珩呼吸一滞,眼眸晦暗,握住她搭在他胸前的手,指尖在她掌心暧昧地勾了勾,声音带着诱哄:“我还想要更刺激的。”
顾清妧微微仰起脸,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下,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,将脸埋进他胸膛,“等你身子好了。”
萧珩望着屋顶模糊的阴影,无声地叹了口气,终究是无奈占了上风。他贪恋地收紧手臂,将她嵌在怀中,另一只手随意一挥,带起的掌风扑灭了小几上那盏如豆的烛火。
宁静的山谷,明月高悬,清辉如练,覆盖着竹舍、药田与相拥而眠的爱人。
而洛阳城下,却是断戟残旗没于血泥,城墙被烟熏火燎得黢黑,空气中散发着挥之不去的焦臭与血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