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珩!”
顾清妧惊骇地扑过去,将他揽入怀中,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他唇边不断溢出的血迹。
那血温热粘腻,却让她从指尖冷到了心里。
“没事的……没事的!”她紧紧抱着他,声音抖得厉害,却强迫自己说下去,“一定会有办法的……我一定会救你!”
顾明远是跑进来的。
他素来从容,此刻额间却覆着一层汗珠,呼吸也带着疾奔后的急促。
他径直冲到榻前,目光快速扫过萧珩惨淡的面色,声音急切:“七妹妹,带上他,我们现在就走!去找我师父!”
顾清妧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发颤。
“师父的医术远胜于我,见识也广。这毒我束手无策,但师父……或许有办法。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“真……真的?”顾清妧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她猛地回头,看向怀中的萧珩,俯身将一个吻印在他的额头。
“听见了吗?萧珩,你撑住。”
晨光带来一片苍白的明亮。
一辆马车在数十骑的护卫下,冲出洛阳城北门,沿着官道,疾驰而去。车轮碾过路面,扬起滚滚泥渍。
两旁的树木枝叶繁茂,在夏日的微风里摇曳,却因马车过快的速度,连成一片急速倒退的模糊绿影。
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,顾清妧将萧珩半抱在怀里,用湿帕子不断擦拭他额角渗出的虚汗。
马车颠簸,每一次的震动都让顾清妧的心跟着揪紧。她将他搂得更稳些,低声在他耳边反复呢喃:“快到了,坚持住……”
数百里外,京都。
淮王府书房内,熏香淡淡。
李卓姿态略显慵懒地斜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。
“李承羡……本王倒是小瞧了他。”他慢慢开口,声音不高,“油尽灯枯之际,还能玩一出偷梁换柱,把妻儿送了出去。那孩子……如今该有三岁了吧?”
站在下首的徐云初并未接这个话头。他微微垂首,禀报道:“王爷,洛阳那边的密报,萧珩身中剧毒,性命垂危。正是我们夺回洛阳的大好时机。”
李卓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,缓缓转过视线,落在徐云初低垂的脸上,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他忽而淡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你究竟是想替本王夺回洛阳呢,还是……惦记着洛阳城里的顾清妧呢?”
徐云初倏然抬眼,又迅速压下,垂落的眼睫遮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波澜。他躬身,声音平稳无波:“卑职不敢,卑职所思所想,时刻以大业为重。”
“呵。”李卓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,终于坐直了身体,“洛阳城夺不夺,不要紧……”他目光投向窗外,声音低沉:“但城里那个流着李家血脉的孩子,本王……很感兴趣。”
他视线缓缓落回徐云初身上:“下去准备吧,调集京畿大营兵马,三日后,本王亲征洛阳。”
徐云初猛地抬头,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愕:“王爷,您要亲征?这……”
“嗯?”李卓只轻轻挑了下眉,一个眼神扫过去,徐云初后面所有劝阻的话便全被堵了回去。他重新低下头,将所有情绪压入眼底,躬身应道:“是!”
看着徐云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李卓脸上的神色慢慢淡去,只剩一片沉寂。
他伸手从书案最底下的暗格里,取出一本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线装册子。
册子翻开,内页纸张已经泛黄,上面用墨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一眼望去,竟几乎全是李姓:李承泽、李承谨、李承羡、李明月……其中许多名字上,都用朱笔画着刺目的红色叉号,有些墨迹已旧,有些尚新。
他的手指慢慢翻动着纸页,翻到某一页时,指尖停住。
那一页上,赫然写着“萧珩”二字,只不过还没有那红叉。
李卓的指尖悬在那名字上方,轻轻抚过笔画,半晌,叹了口气:“本王还没想好要不要杀你呢。你倒是自己先倒下了。”
纸张继续向后翻动,停在最后写过字的一页,竟是他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李卓”。
他沉默地看着,然后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,在下一页空白的纸面上,缓缓写下几个字:
「李承羡之子」
写罢,他搁下笔,目光落在那一串串名字和红叉上,又移回这新添的一行,嘴角扯动了一下:“又多了一个。”
他合上册子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皮,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株石榴树,花开得正烈,红得像血。
“怎么就……杀不完呢。”
三日后,京都城外,数万兵马肃然列阵。
微风带着燥意,拂过林立的枪戟与沉默的面孔,掀起营旗猎猎作响。最前方,一面青鸾旗高悬,金线绣成的神鸟在日光下展翅欲飞,带着一种张扬的威仪。
李卓未穿戴甲胄,只一身玄色锦袍,外罩轻便的软甲护心,骑在马上,慢悠悠地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踱入明晃晃的日光下。
他勒住马,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,清了清嗓子,声音高亢:
“诸位统领、将士,你们当中,许多都是跟着本王多年的老人了。”
场中一片寂静,只有旗幡在风中的抖动声。
“当年,我们行走在暗影里,干的……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杀人,埋尸,清除异己。为的是什么?不过是活着,不过是想把这烂透了的乾坤,掀个底朝天。”
马儿不安地踏了踏蹄子。
“如今,我们站在这里,站在日光之下。”他抬起手臂,指向那面招展的青鸾旗,“举着这面旗。此行洛阳,不为别的——把萧家给本王打回去,把燕北军那点锐气,给本王狠狠地搓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