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音刚落,门外静默了一瞬。随即,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入。
顾清瑶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,容颜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艳丽,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风霜,那双眼睛不再明亮,反而沉淀着些微暗光。
她的声音有些暗哑:“七妹妹,别来无恙。”
顾清妧看着她,脸上没有丝毫意外,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:“四姐姐真是好手段
。先是上演一出假死脱身的好戏,如今又手握传国玉玺,在这深山老林中谋划着光复李家王朝。这一出金蝉脱壳、卧薪尝胆的戏码,玩得可真是不赖。”
“不过我有个问题,实在想不通。你本是堂堂正正的中宫皇后,你的儿子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。建兴帝驾崩后,你若扶持幼帝登基,自己便是垂帘听政的太后,名正言顺,大权在握。为何要舍弃这条康庄大道,反而要大费周章,搞出这许多事情来?”
顾清瑶闻声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,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七妹妹何等聪明,这都想不通?当时朝局动荡,各方势力虎视眈眈。若我那时就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儿仓促继位,我们孤儿寡母,怕是早就被那吃人的深宫和波谲云诡的朝堂吞得骨头都不剩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他早就为我们母子打算好了后路。凤仪殿的那场大火,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、用来掩人耳目的戏码罢了。”
顾清妧眸光微闪,反问道:“哦?那我再大胆猜猜……建兴帝为你们安排这条后路,其本意,恐怕并非是想让你拿着传国玉玺,继续去争那把血雨腥风的龙椅吧?他更希望的,或许是让你和孩子隐姓埋名,远离权力漩涡,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,对吗?”
顾清瑶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,带着不甘与怨毒:“凭什么?!凭什么我唾手可得的至高权柄,他却要我像个蝼蚁般隐姓埋名,苟且偷生?!我不甘心!所以,我偷偷换走了真的传国玉玺,永绪帝那个废物手里捧着的,不过是个精心仿造的赝品!”
“后来,我联系上了舅舅。我有舅舅的兵马支持,有李家最正统的皇族血脉,有货真价实的传国玉玺,何愁大事不成?!可恨……可恨不仅李卓那个逆贼造反了,连萧家也揭竿而起!我们势单力薄,兵马不足,只能暂时隐匿在这深山老林之中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”
顾清妧眉梢一挑,目光炯炯地看着她,冷静问道:“燕州城,我被周擎绑架那次,与周擎对话的女子,也是你吧?没想到,你我姐妹一场,你竟如此恨我?”
顾清瑶冰冷的眼神狠狠扫过她:“当然恨!我恨不得扒你的皮,饮你的血,将你挫骨扬灰!”她猛地一摆手,沈漾会意,沉默地退了出去,并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只剩下姐妹二人,气氛更加凝滞。
顾清瑶向前走了两步,声音低沉:“顾清妧,我恨你……恨了你整整两辈子!”
顾清妧瞳仁微动,身体一怔。
“我一直没告诉你,其实前世,大牢里那个带着青鸾玉佩的是五妹妹,她去救的也不是楚轻舟,是楚轻尘……”
“她是李卓的亲生女儿,凭着身份几句话就能把人救出去。可我呢?!”
“我在肮脏的牢房里左等右等,等来的却是刽子手的鬼头刀,血溅法场,身首异处……那个时候,你们在哪儿?!我的两个好妹妹,一个是淮阳王的掌上明珠,一个是尊贵的中宫皇后,却无一人来救我!”
她的声音因恨意而颤抖:“死后,我的魂魄飘荡在半空,眼睁睁看着你们其乐融融,共享富贵荣华。我恨啊!我怎能不恨?!”
“不过还好……没过多久,淮阳王就杀进了皇城。你呢?你抱着萧珩的灵牌,失魂落魄地站在宫墙之上,那模样,真是可怜又可笑。”
“看着你那生无可恋的样子,我好心决定帮你一把。我附上了顾清落的身,就那么……轻轻一推……”她做了个推的动作,眼神残忍,“你就从高高的宫墙上摔了下去。砰——!鲜血溅满了他的牌位,红得……格外醒目,真是好看极了。”
她慢悠悠地叹息:“唉,后来萧屹带着河西铁骑踏平了京都,还为你和萧珩修了合葬的陵寝。你们啊,也算是生不能同寝,死能同穴了。哈哈哈哈!”
顾清妧静静听着她讲完前世纠葛,缓缓勾起一抹冷笑:“原是如此,那今生呢?为何还要恨我?”
顾清瑶的笑声戛然而止,像是被掐住了喉咙。她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,“我一睁眼,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未出嫁的时候,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。我利用你帮我退了楚家的亲事,想着终于可以摆脱前世的噩梦,再也不用重蹈覆辙……开始时,我也曾想过,或许可以不恨你,毕竟,你也不是前世的那个顾清妧。”
她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,“可是!为什么?!为什么最瞩目、最耀眼的还是你?!李承谨的目光追随着你,萧珩的心里装着你,处处都有你的身影。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李承谨的青睐,他却只想纳我为妾。后来皇帝更是把我赐婚给了一个不得宠、毫无前途的废物皇子。”
“是,李承羡是有点命数,什么都没争,就白白捡了个皇帝做,我终于当上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可他是个短命鬼!留下这么个烂摊子,说走就走了!把我和年幼的孩儿置于何地?!”
“关键是!他后来身体每况日下,油尽灯枯,是为了取得他父皇的信任,自己也喝了那药,而那药……是萧珩给他的。哈哈!多么可笑!萧珩想为乐阳长公主报仇,却让我的丈夫搭上性命。真是好算计!名声,好处,你们全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