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盛夏,暑气蒸腾。
顾清妧这个月子坐得确实煎熬,即便只是静静坐着,汗珠也不住地从额角、脖颈沁出,黏腻不堪。
萧珩如今倒成了绛雪轩里最忙碌的人。每日不仅要亲自用温水和软巾为顾清妧细细擦拭身体,免得她沾染暑气生了痱子,还要分神应付三岁的满满。
小丫头如今有了小弟弟,每日都要跑来瞧上好几回,趴在摇篮边看得目不转睛。
萧珩便得耐着性子,抱着满满,给她胡诌小弟弟什么时候能陪她玩儿,或者回答她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。
除此之外,他还有一项顶顶重要的任务——给他儿子想个大名。这可真是难倒了这位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少将军。
他时常对着一本快被翻烂的《说文解字》和《诗经》抓耳挠腮,眉头拧成了疙瘩,嘴里念念有词,时而提笔写下几个字,端详片刻,又烦躁地团了扔掉,地上散落了不少这样的纸团。
顾清妧靠在凉榻上,看着自家夫君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,忍不住唇角弯弯,笑意盈盈。
她何尝不知,此次归来,他身上的肃杀戾气比以往更重,仿佛一柄出鞘过久的利剑,寒光刺骨。
她故意将照料孩子、陪伴满满、乃至起名这些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事情交给他,便是想用这稚子纯真和家庭温情,一点点磨去他心底因杀戮而积郁的冰冷与暴戾。
成效嘛,自然是有的。
至少在这绛雪轩内,他眉宇间的锋锐柔和了许多,抱着孩子时,动作也从最初的僵硬变得熟练而自然。
她朝他招招手,声音软糯:“过来。”
萧珩闻声放下书卷,走到榻边坐下。
她便自然地侧身,将头枕在他腿上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仰头看着他依旧带着些纠结的俏脸,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,轻笑出声:“不过是一个名字罢了,怎就把我们英明神武的世子难为成这样?”
萧珩将手中那本书册递到她眼前,指着上面被他用朱笔圈出的三个名字,神色认真:“想了三个,你瞧瞧哪个合心意?”
“景宸,愿他如北辰,众星拱之,行止端方,成为能引领众人的栋梁之材。”
“君墨
,‘君’是君子之风,‘墨’是书翰风骨。墨色浓重,可纳百色,盼他胸有沟壑,内敛深沉却自有挥洒天地的格局与才略。”
“钰,乃宝光内蕴之玉石,质地坚硬,温润而有光泽。寓意坚韧不拔,品行高洁,外表温润,内怀贞刚,如玉石般经得起雕琢,成就不凡之器。”
顾清妧倚在他腿上,纤长的手指随着他的解释在三个名字上缓缓划过。
她沉吟片刻,抬眼望进萧珩带着询问的眸子,唇角微扬:“萧君墨。君子如墨,沉静而有力量,内蕴锦绣,我很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萧珩见她选定了“君墨”,眼中也漾开笑意,显然对这名字也十分满意。
顾清妧看着他,眼波流转,忽然又添了一句:“大名定了,我再送他个小名吧。”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萧珩的掌心,“便叫阿晙可好?”
“晙?”萧珩略一思索。
顾清妧解释道,“‘晙’字意为明、为早,象征着清晨的阳光,光明与希望。我们的小阿晙诞生于这乱世,愿他如破晓之光,能驱散阴霾,带来新的气象与期冀。也希望他性子明澈,心思清明。”
萧珩握住她的手,目光柔和:“好!”
八月二十六,秋高气爽,凉风习习。
顾清妧终于熬过了闷热的月子期。燕王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,虽依顾清妧的意思并未大肆铺张,只设了家宴,但依旧人影交错,热闹非凡。
它抱着穿戴一新的小阿晙出来与亲友相见。小家伙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,变得白白嫩嫩,一双酷似萧珩的桃花眼乌溜溜地转着,见到生人也毫不怯场,被逗弄时还咯咯笑出声,引得众人喜爱不已。
开宴时分,顾清妧恐孩子被喧闹惊扰,便让乳母将阿晙抱回内室照料。
今日顾家除了老夫人年事已高不便远行,以及留守南阳的二房,其余亲眷几乎都到齐了。席间推杯换盏,言笑晏晏,气氛正酣。
突然,后院方向传来一阵兵器交击与呼喝打斗之声。
顾清妧心头猛地一紧,第一个念头便是孩子。她猛地站起身,脸色微变:“阿晙!”话音未落,已提着裙摆疾步向外奔去。
萧珩亦紧随其后。
满座宾客也纷纷变色,放下碗筷,惊疑不定地跟着涌向声音来源处。
后院中,墨尘与一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。
那黑衣人招式狠辣,功力明显在墨尘之上,剑光闪烁间,墨尘已被逼得左支右绌,落于下风,臂膀处甚至已被划开一道血口。
萧珩眼神一厉,抽出身旁玄英的佩剑,身形如燕,瞬间加入战斗。
他的剑法迅猛凌厉,甫一接手,便将黑衣人的攻势尽数接下,剑锋所向,逼得对方连连后退。
顾清妧顾不上观战,径直冲向乳母和孩子所在的厢房。一推开门,便见满满那个小小的人儿,竟张开双臂,倔强地挡在抱着阿晙的乳母身前,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门口,满是警惕与害怕,却一步不退。
顾清妧心中一酸,快步上前,先是从乳母手中接过正在咿呀出声的阿晙,仔细查看,见孩子安然无恙,这才松了口气。
她将阿晙交还给乳母,随即蹲下身,将浑身微微发抖的满满紧紧搂进怀里,轻拍着她的背安抚:“满满不怕,姨姨在,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
安抚好满满,顾清妧这才沉着脸走出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