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氏也彻底放下心来,展颜一笑,连连道:“好!真是太好了!”
屋内众人纷纷向顾廷筠和谢氏道贺,一派喜气洋洋。
叶廷风之妻王氏脸上虽也挂着浅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眉梢凝着一股忧色,心事重重。
孟氏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悄悄挪近些,关切地问道:“四婶,可是在担心四叔?”
王氏强撑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,眼中漫上一层水雾,她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哽咽:“是啊……我这心里,七上八下的,没一刻安宁。”她环顾了一下这虽简朴却安全的屋舍,语气充满了心疼,“论官职他是皇宫金吾卫统领,职责在护卫宫禁,本不必亲赴前线与叛军厮杀的。论孝道他应该回来为父守孝……可他是忠勇侯啊,忠勇这两个字,是叶家祖辈用血换来的,更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。眼见国难当头,他决然地请旨去了前线……”
“可这仗打得……从长江南,一路退到如今的潼关,节节败退,损兵折将。他不是怯战之人,可这样的仗,打得实在憋屈。空有一身力气,却像是打在棉花上,眼睁睁看着城池陷落,将士伤亡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的情绪有些失控,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,泣不成声地抛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:“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新帝,又是这般德行……这从上到下都已腐朽透了的大熙朝,还值得他如此效忠吗?”
这一问,如同一声惊雷,骤然炸响在屋内。
霎时间,满室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泪流满面的王氏,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情绪。
窗外,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向远方,而屋内的寂静,却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声音。
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,又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风陵渡口,浊黄的黄河水在此处猛地折向东去,奔流咆哮,涛声如闷雷滚滚,撞击着两岸崖壁,仿佛发出亘古以来对世事变迁的沉重叹息。
河西军连绵的营寨依着地势沿河铺展,玄色旌旗在带着湿润水汽与泥沙气息的烈风中猎猎狂舞,肃杀之气在天地之间回荡。
萧珩独自一人立于渡口前沿的礁石上,身影挺拔,却又带着一丝孤绝。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密报,那上面字字句句揭露着新帝的荒淫无道、朝堂的乌烟瘴气,以及那座皇城之下民不聊生的惨状。
绢纸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,他远眺着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,许久,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,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中军主帐。
主帐内,气氛同样凝重。
萧屹正用力揉着发胀的额角,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,面前的沙盘与军报堆叠如山。
满帐的亲信将领们亦是神色肃穆,无人言语。
见萧珩掀帘而入,众将纷纷抱拳:“少将军!”
萧珩目光扫过众人,径直走到帐中,在萧屹面前撩袍,单膝及地,重重跪下。
这个举动让所有人皆是一惊。
萧珩抬起头,声音沉静,却又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,“父亲,那昏君登基不过数月,便沉湎美色,为一己私欲大兴土木,耗尽民脂民膏。大熙朝气数已尽,早已失了天下民心。我们浴血奋战,保境安民,难道最终就是为了效忠这样一个朝廷,护卫这样一个皇帝吗?”
“父亲……何不也争一争这个天下?!”
“珩儿!你……”萧屹惊得猛地从帅座上站起身,使得面前的沉重书案都随之颤了颤。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。
帐内众亲信亦是满脸骇然,面面相觑,有人下意识地出声劝阻,声音带着惶恐:“少将军!慎言!此话可不兴乱说啊!这可是……谋逆啊!”
一道清越的女声自帐门口传来:“山河破碎,天子无道,朝廷昏聩,为何不能反?!”
顾清妧不知何时已站在帐门处。她身怀六甲,腹部已明显隆起,一手轻轻护着肚子,步伐却异常沉稳。
她缓缓走入帐中,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,声音铿锵有力:“此举,不止是为河西军谋一条生路,不止是为萧氏争一个前程,更是为了这天下因昏君佞臣、因这吃人世道而遭受苦难的黎民苍生,争一个公道!”
这番话,振聋发聩。
顾清妧走到萧珩身边,缓缓扶起他,与他并肩而立,她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萧屹,用行动表明了她对萧珩毫无保留的支持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
萧屹缓缓坐回椅中,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,内心在不断地剧烈挣扎。他目光扫过帐中一张张神情复杂的脸,声音沉缓:
“这决定……太大了。一旦踏出这一步,便是一条再无回头路的险途,是赌上河西基业、赌上十万将士身家性命的生死之战……你们容我好好考虑考虑。”
萧珩知道父亲需要时间权衡,他没有再逼问,只是沉声道:“是,父亲。”随即,他牵起顾清妧的手,两人默默退出了主帐。
回
到他们的军帐,隔绝了外界的风啸与黄河的咆哮,帐内燃着温暖的炭火,气氛稍显缓和。
顾清妧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床边坐下,柔声道:“毕竟不是小事,关乎无数人的命运,给父亲一些时间吧。”
萧珩理解地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然而,他心中,那争天下的念头一旦破土,便已如野火燎原,再难熄灭。他已有自己的主张,只是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他不再谈论那沉重的话题,转而蹲下身,挽起袖子,端来一盆温热的水,轻轻脱下顾清妧的鞋袜,将她因怀孕而有些浮肿的双脚放入盆中,用掌心撩起温水,细致地按摩着她的脚踝和小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