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玲微微一愣,抬头看向他。墨尘却并未看她,目光盯着前方的两帮人马。她拢了拢披风,心头微暖,也像那边望去。
徐云初端坐于马背之上,对着被拦停的一行车队,声音清脆:“明昭公主,这是要往哪里去?”
墨尘与白玲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。
明昭公主她不是比他们更早从河西启程返回岭南吗?为何此刻才到润州地界?
转念一想便明了,李明月带着王府仪仗,乘坐马车,行程自然缓慢。而他们二人轻装简从,一路快马加鞭,速度自然快上许多。
此时,被护卫们紧紧护在中央的马车里,传出了李明月带着讥讽的声音:“我当是谁敢深夜拦路,原来是徐大人——哦,瞧本宫这记性,你如今已不是朝廷命官,不过是个乱臣贼子罢了。”
徐云初面对这直白的讥讽,也不动怒,笑了笑,语气依旧客气:“公主殿下金枝玉叶,自河西远道而来,一路车马劳顿,想必是累了。这深更半夜的,还要急着赶路,未免太受罪。不如赏个脸,随在下到前方馆驿歇歇脚,也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,如何?”
他话语虽看似关切,但在这荒郊野外,带着众多人手拦截,其真正意图,不言而喻。
夜风戚戚,穿过枝叶,发出簌簌声响,偶尔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鸣,更添几分肃杀。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,映照出对峙双方紧绷的脸庞。
马车里,李明月取出一个锦盒,盒中躺着一把长命锁,那是顾清妧送给满满的礼物,长命锁下,还压着一物。
车帘掀起一角,李明月指尖捏着一封信递了出来,侍女步履蹒跚地走到徐云初马前,双手颤抖着将信件高举过头顶。
徐云初漫不经心地接过,他随意的扫了一眼,却猛地愣住,那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灯临摹,镌刻在心底的笔迹。
马车内,李明月的声音适时响起:“阿妧托我向你问好。”
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徐云初抿紧薄唇,用唯一的手开始拆信。动作笨拙而生涩,每一个举动都显得格外艰难。
信纸被折得齐整,他试图用指尖挑开,却屡屡滑脱。心腹见状欲上前相助,却被他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逼退。
终于,信纸在火光下徐徐展开。
洁白的宣纸上,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:
「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」
短短十字,却狠狠劈进他心底最深处。
恍惚间,他仿佛回到了那年的顾府学堂。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,顾清妧就坐在屏风后,侧颜在光晕中清冷如画。
徐云初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,深沉地眸中掠过一丝自嘲。
本心?
在这浊世红尘中,他的双手早已沾满洗不净的血污与尘埃,那颗心,翻滚沉浮,已在这遍地泥沼中磨损殆尽。
又如何能不染纤尘?
他死死攥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,指节泛出青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良久,他终于松开紧咬的牙关,声音嘶哑:“我们走。”
见淮王人马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,转瞬没入山林不见踪影,白玲轻轻吐出一口气,压低了声音:“墨尘,少夫人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?竟有如此威力,让那徐云初看罢便走了?”
不待墨尘回答,她又喃喃叹道,眼底流露出钦佩,“不愧是少夫人,远在河西,竟也能料事于千里之外,片语退敌。”
墨尘望着徐云初消失的方向,目光沉静,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。他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走吧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两人正欲撤离,身后却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:“二位,请留步。王妃有请。”
墨尘与白玲对视一眼,心知行踪已露,只得随着护卫,走向那辆马车。二人躬身行礼:“拜见王妃。”
李明月端坐车内,车帘缓缓卷起,她打量着眼前二人,眼中带着询问:“你们怎么会在此地?”
白玲看了一眼墨尘,答道:“回王妃,少夫人心系长江水患,命我二人前来,看看能否略尽绵薄之力。只是,如今润州已落入淮王之手,官府衙门我们是进不去了,正不知该如何是好。”
李明月闻言,秀眉微蹙:“原来如此。那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“去姑苏。”这次,是墨尘坚定地回答。
白玲猛地转头看他,眼中满是错愕:“去姑苏?为何突然要去姑苏?”
李明月也面露讶色:“姑苏是李卓经营最久之地,守备必然森严,你们去那里,所为何事?”
墨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神黯了几分,声音低沉:“顾家五姑娘被李卓的人抓去了。少夫人远在河西,始终悬心此事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语气自责:“当日若非我受伤,没能完全救下她,她或许不会深陷囹圄。于情于理,我都应当去救她出来。”
他转向白玲,语气放缓:“只是此去凶险异常,白玲她不通武艺,跟着我太过危险。恳请王妃能安排可靠人手,护送她安全过江。只要到了汴州地界,她便可自行返回河西,向少夫人复命。”
“我不!”白玲立刻摇头,抓住墨尘的衣袖,眼神倔强,“我不要一个人回去,我要和你一起去姑苏。”
墨尘眉头蹙起,语气加重:“白玲,姑苏之行,步步杀机,我无法分心护你周全。”
“你就是嫌我是个累赘,会拖累你,对不对?”白玲眼圈微红,执拗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墨尘语气涩然,带着无奈。
“好了,”李明月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,她目光扫过二人,心中已有了计较,“既如此,你们便随我的车队一同前往姑苏吧。我此行亦要经过姑苏,可护送你们一程。不过,到了姑苏地界,我不会进城,以免节外生枝。解救五姑娘之事,只能靠你们自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