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微蹙。
一旁的温朗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不放心就跟上去瞧瞧,远远看着便是。客栈由我和清菡去寻。”
萧珩略一沉吟,点了点头,旋即不动声色地尾随而去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显得有些孤寂的身影。
顾清妧的目光掠过两旁与京中迥异的风物。
这里的女子大多面色红润,声量爽朗,或背着沉重的竹篓,或利落地在摊前与商贩高声议价,行动间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。
她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,听着周围陌生的方言,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悄然漫上心头。
这里与她所熟悉的环境截然不同。若日后长居于此,她……能真正融入吗?
正失神间,一个扛着麻包的汉子匆匆走过,肩头不慎重重撞了她一下。
顾清妧猝不及防,踉跄着向旁跌退两步。
那汉子回头瞥她一眼,见她身形纤弱,衣着不俗,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话,“这么不经撞?”
顾清妧虽听不懂,但他脸上的嫌弃却是看的明明白白,她怔在原地。
一场无心的碰撞却将她心中那点不安无限放大。
萧珩从人群里疾步冲了过来,双手抚上她的肩膀,上下打量着,语调里带着焦急:“湾湾,没事吧?撞到哪了?疼不疼?”
顾清妧抬起头,眼圈微红,一直压着的情绪在看到他这一刻决堤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她声音带着哽咽:“我不是说了……让你别跟着我吗?你为什么还要跟来?”她越说越觉得难受,“我又不是糖人,一碰就碎。”
萧珩看着她滚落的泪珠,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他心上,让他一阵发慌。
不算儿时,他们相识七年,她哭过的次数五根手指都能数过来。
他见过她冷静自持、聪慧果决的风姿,见过她浅笑嫣然、偶尔使小性子的娇俏,却独独没见过她这般委屈落泪、脆弱的样子。
他一时手足无措,只能笨拙地收紧扶着她肩膀的手,声音放得轻柔些:“是我的错,我错了……我不该跟着。你别哭,我……”他词穷了,平日里那些哄她开心的俏皮话一句也说不出来,只能重复着,“你别哭,看你哭,我这里难受。”他抓起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顾清妧的手被他紧紧按在胸膛,那蓬勃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手心。
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环住萧珩劲瘦的腰身,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,放声大哭起来,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彷徨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。
这一场大哭,似乎耗尽了她的心力,当夜便发起了高热。
顾清菡察觉不对,急忙去敲开了温朗和萧珩的房门。
萧珩闻讯赶来,看着床上双颊绯红、呼吸急促的顾清妧,心急如焚。
大夫诊脉后,萧珩急急追问:“如何?”
“急火攻心,又染了些风寒,吃几服药,发散出来便好,应无大碍。”老大夫捋着胡须,“只是额上的帕子需勤换着,助其退热。”
送走大夫,萧珩便坐在床沿,寸步不离。
他看着顾清妧因高热而蹙紧的眉头,心疼得无以复加,紧紧握着她滚烫的手,低声絮语:“湾湾,快些好起来……你若不喜欢河西,我们就不去了,我带你去看你当年未曾走完的山川,去赏你未曾看过的风景……只要你快点好起来。”
梦里的顾清妧,感觉自己在迷雾中走了很久很久。
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城池,车马行人络绎不绝。
可当她走入城中,周遭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,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,刺得她心底难受。
她本是从不在意他人看法的人,如今却莫名地被这些陌生的视线所伤。
她继续茫然前行,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,匾额上写着“将军府”三个大字。
顾清妧驻足门前,府内走出一位身形十分魁梧、不怒自威的将军,对着她横眉冷对,怒目而视,冷哼一声:“就这么个小女娃?跟只弱鸡似的!珩儿到底看上你哪点了?瞧这细胳膊细腿的,往后生养都费劲。”
她正想辩解,将军身后忽地传来“咚!咚!咚!”的沉重脚步声,震得她脚跟发麻。
只见
七八个身影如同小山丘的女子涌了出来。
个个腰圆膀阔,肌肉虬结,胳膊比她的大腿还粗,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。
她们一迈步,脚下的地砖仿佛都在哀鸣、抖动。
为首的一个女子,她居高临下地盯着顾清妧,声如洪钟:“就你这小身板,还想嫁少将军?”其余女子齐齐围拢上来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将她困在中间,七嘴八舌地哄笑:
“少将军是我们的。”
“京里来的娇花,滚回你的暖房里去。”
“在这里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顾清妧拼命地想推开她们,可手触及之处,如同蚍蜉撼树……
萧珩见顾清妧的手开始不安地挥舞,眉头紧蹙,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。
他连忙俯身轻唤:“湾湾?”
顾清妧猛地睁开双眼,惊魂未定地喊出声:“不要过来!”
待她喘息稍定,看清了周围环境,窗外天色已然暗淡,才意识到自己身在陇关客栈。脑袋依旧昏沉沉,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,声音沙哑地问: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萧珩身体微微前倾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声音轻柔:“你生病了,发热昏睡,已经一天一夜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顾清妧喃喃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