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云初起身回礼:“楚二公子谬赞,不敢当。”
楚轻舟笑容温煦,与二人寒暄几句,言谈风趣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对时政民生亦有不俗见解,引得邻座茶客频频侧目,眼中皆是赞赏。
正欲告辞,一个小乞丐瑟缩着溜上楼,大概是年节人多被挤了上来。
恰巧扑倒在楚轻舟身侧,双手在他的大氅上留下脏污的指印。
随从立刻皱眉,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戾气:“哪来的小叫花子,惊扰……”
“且慢。”楚轻舟抬手止住随从,声音温和。
他转过身,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约莫一钱的碎银,弯腰,递向那惊恐的小乞丐:“拿去买些吃的。”
小乞丐又惊又喜,伸出冻得皲裂、沾满污垢的小手去接。
就在即将触碰到碎银的刹那,楚轻舟捏着碎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毫厘,本能地避开。
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,一抹如同看秽物般的漠然厌弃,一闪而逝,快得令人心寒。
乞儿接过碎银,赤脚跑下楼。
楚轻舟直起身,脸上带着一丝行善积德好过年的欣慰,对顾明澈二人颔首:“不扰二位雅兴。告辞了。”他转身走进了二楼尽头的雅间。
雅间内,众人已等侯多时,见他进来,连忙招呼着上座。
“楚兄,近来容光焕发啊。”
“那当然了,楚兄文韬武略,能和咱们一样?不过……”锦衣公子话锋一转,疑惑道:“楚兄这般高才,怎么就选了顾家二房的女儿?我看那长房嫡女与楚兄,才算得上良配。”他说完,端起酒杯敬楚轻舟。
楚轻舟掀了掀眼皮,抬手回敬,随即一饮而尽,叹息道:“婚约一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岂是我等小辈能做主的。”他去提亲时见过顾清瑶一面,是个美人,勉强能弥补她是二房出身的缺点。
“诶,楚兄,话不能这样说,连圣上都夸赞你是男子典范。如今,这贵女们还不是任你挑选?”另一风流公子满口酒气的恭维道。
楚轻舟挑了挑眉,面上不显,心中却是微微一动。
雅间内,把酒言欢。窗外,采买年货的人流依旧喧嚣。
傍晚,楚轻舟带着一身寒气回了靖安侯府,他推开门,唇角噙着笑意:“大哥寻我?”
楚轻尘端坐案前,一袭靛青锦袍,面容沉肃,手中捏着一份小报,上面赫然印着“楚二郎狭义无双动京畿”的醒目字样。
他将小报推至案前,声音低沉:“看看。”
楚轻舟垂眸一扫,笑意更深:“不过是些市井闲谈,大哥何必挂怀?”
“闲谈?”楚轻尘冷笑一声,指节重重叩在纸上,“童谣传唱,茶楼说书,贵女倾慕,连圣上都赞了一句儿郎典范!二弟,你当真以为这是好事?”
楚轻舟笑意微敛,眸光渐冷:“大哥这是何意?”
楚轻尘起身,负手踱至窗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他逼近一步,眼中满是忧虑与怒其不争,“都察院的眼睛已盯上你,就等着寻你的错处。你可知,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靖安侯府?”
楚轻舟嗤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轻蔑,“我行得正、坐得端,何惧小人窥探?倒是大哥——”他语气陡然锐利,“自父亲重用我后,大哥便处处掣肘。如今见我声名稍显,便坐不住了?是怕我……盖过你世子的风头?”
演技
“混账!”楚轻尘怒喝,一掌击在案上,震得笔架摇晃,“我忧的是侯府满门,忧的是父亲一世筹谋毁于一旦。忧的是……”他声音突然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切齿的寒意,“墨韵书斋,林晚。”
楚轻舟瞳孔一缩,袖中手指瞬间攥紧,面上强自镇定:“大哥提她作甚?”
“作甚?”楚轻尘冷笑,眼带怒火,“那是父亲当年冒着风险,动用旧部死士,抢来的一条命。你别忘了接近她的目的。”
他目光紧盯着楚轻舟,沉吟道:“你与她夜夜笙歌时,可拿到了父亲想要的?”
“她可不是你金屋藏娇的禁脔,更不是让你附庸风雅的摆设。”
“你频频出入书斋,一旦被人窥破她真实身份,你可知是何后果?”
楚轻尘眼中血丝隐现,一字一句,重若千钧:
“那便是窝藏朝廷钦犯,是欺君大罪,足以让阖府上下……抄家灭门。”
最后四个字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寂静的书房里。
楚轻舟脸色终于变了变,但眼底的桀骜与不甘压过了惊悸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扯出一个冷笑:“大哥别吓我,程雪衣早就已经死了,如今的林晚身份清白,大隐于市。哪那么容易窥破?而大哥既知此乃侯府绝密,就该明白,此事若泄露,谁也跑不了,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”
他微微扬起下颌,带着些疯狂:“没有这文武全才、侠义无双的名声,没有我在外苦心经营、结交权贵,如何稳住局面?如何……让程雪衣心甘情愿开口?你真以为我对她百般温情,只是贪图美色?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扭曲,“那是攻心!只有让她放松警惕,觉得我是她的依靠,她才会
说出心底的秘密。”
“那与顾家的婚事呢?”楚轻尘话锋一转,语气更沉:“顾家生生将婚期推迟数月,保不准是你那位顾四姑娘发现了什么?要是惹怒顾家,引来无穷后患。届时,清流不容,旧事若再翻出……你告诉我,靖安侯府,还有何路可走?”
楚轻舟攥紧拳头,声音偏执:“顾清瑶,一个养在深闺,除了美貌,毫无是处的蠢女人,能发现什么?这门亲事,由不得她,过了门,顾家这棵树,我们就算彻底绑上了。大哥,你只看到风险,却看不到这风险之下,是千载难逢的机遇。”